第53章 頁邊別業那邊，顧雲汀熬了三個通宵。
她理的不是田大河案，而是跟田大河案同年、同一片地方的舊檔。
第三天夜裡，她舉著燈，小跑著出了別業，直奔縣衙。她跑到衙門口才想起男女有別，又退回來，讓小婢去叫崔九。
崔九披著衣裳趕來，一進門就看見滿桌攤開的冊子，和一雙熬得通亮的眼睛。
“崔先生，你看這個。”
顧雲汀指著兩冊並排的卷宗。左邊是景和二十一年田大河案；右邊是嘉祐九年的一樁舊案：佃戶孫滿倉，“暴斃”於柳家莊子。
“田大河案，在場作證的四個人：劉三、周四、胡老幺、趙五。”她的手指移到右邊，“孫滿倉案，在場作證的，也是四個：劉三、周四、胡老幺、趙五。”
崔九湊近，老花鏡片後的眼睛越瞪越大。
“隔了十六年，兩個案子，同一批證人。”顧雲汀的聲音很輕，“崔先生，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嗎？”
“還有。”她又抽出一冊，“這兩個案子的口供，你看頁邊。”
頁邊上有極淡的墨點，每份口供的同一位置，三個。
“我起初以為是汙跡。後來比對了十幾冊，隻有柳家莊子上出人命的案子，口供頁邊才有這三個點。”她頓了頓，“這應該是記號。是當年做口供的書吏留下的。三個點，意思是這份口供，改過了三次。”
屋裡死一樣靜。
崔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喃喃道：“老朽抄了三十年檔……都沒看出來。”
“你抄的是字。”顧雲汀說，“我不是。”
她望著滿桌攤開的冊子，輕聲道：“崔先生，這不是兩樁案子。”
“這是一套做法。”
“莊子上一死人，同一批證人出場，說同一套話，口供改三遍，驗屍格目不入卷，苦主告到哪裡，哪裡批‘查無實據’。十六年，兩樁；往前推，嘉祐年間，隻怕還有。”
崔九的手開始抖。他想起自己那十幾冊手抄本，想起碼簿上被撕掉的後半本，忽然全串起來了。一套做法，用了幾十年，用得行雲流水。
“得告訴大人。”崔九起身。
“等等。”顧雲汀叫住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還有一件事。田大河案要開棺。我查了，全縣的老仵作，前年病故了，如今縣衙的仵作，是柳家保舉的。不能讓他驗。”
崔九倒吸涼氣：“姑娘連這層都想到了。”
“府城有驗屍的好手。”顧雲汀說，“我爹當年在雲州任上，識得一個緻仕的老仵作，姓苗，如今住在府城，脾氣怪，誰的情麵也不賣，就認屍首。大人若信得過，讓我爹寫封信。”
崔九接過那張寫著地址的紙，看了半晌，忽然長揖到地：“姑娘，老朽替清河縣含冤的死人，謝你。”
顧雲汀側身避了半禮：“崔先生言重。我是理卷宗的。”
“理卷宗……”崔九直起身，搖頭感慨，“大人說得對。卷宗理到這個份上，就不是理卷宗了。”
“是什麼？”
“是斷案。”
……
崔九連夜趕回縣衙，到二堂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魏珩一夜沒睡，案上攤著田大河案的二十三頁卷宗。崔九把顧雲汀的發現一樣一樣擺出來：同一批證人，頁邊的三個墨點，兩樁案子相隔十六年的口供對照。
每擺一樣，魏珩的眼睛就沉一分。
擺完了，屋裡靜了很久。
“同一批證人，同一口井，同一套話。”魏珩緩緩道，“十六年，用了兩回。崔九，你說，天底下有這麼省事的惡人嗎？”
“不是省事。”崔九啞聲說，“是熟練。老朽在刑房幫傭過。一套做法要是沒人戳破，就會一直用下去，用到做的人自己都覺得，這就是規矩。”
“對。這就是規矩。”魏珩站起來，走到窗邊，天邊剛泛白，“柳家的規矩：莊子上死了人，固定的人證，固定的說法，固定的批回。苦主告，拖；拖不起，耗；耗死了，結案。”
“十六年，這套規矩沒遇到過對手。”
他轉過身：“所以它沒有縫。但是它有一個最大的破綻。”
“什麼？”
“它所有的話，都寫在紙上。”魏珩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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