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常森屋裡的燈還亮著。
青禾揉著眼睛，磨墨磨得直打哈欠。
“三郎，都二更天了，明兒再寫不成嗎？”
“不成。”
常森頭也不擡，“前線不等人！”
桌上攤著一遝上好的宣紙，他握著筆，手腕還有些滯，這具身子才十歲，骨節沒長開，寫出來的字帶著稚氣。
可紙上那一行行條目，卻老氣橫秋得嚇人。
開頭五個字，軍中避風將息法。
“其一，大汗之後，不可當風驟卸甲。”
他一邊寫，一邊低聲念。
“先以幹布擦身，緩解外甲，再褪中衣，披袍避風，徐徐納涼。”
“其二，酷暑行軍，忌灌冰水涼水，宜備溫淡鹽水，少量頻飲。”
“其三，日頭最毒的午時，擇陰涼處歇足，不可硬趕。”
青禾聽不懂，隻覺得三郎念得一套一套的，比蒙學先生還順溜。
常森寫得很慢，也很較真。
他是急診醫生，最知道這時代能辦到什麼、辦不到什麼。
沒有空調，沒有冰袋，沒有補液鹽，可針灸、湯藥、幹布、溫水、陰涼，這些總有的。
他要做的，是把現代急救那個“理”，拆成大頭兵照著就能做的一條條“法子”。
他寫一條，就在心裡過一遍，前線的大頭兵認不認字、有沒有工夫看、照做來不來得及。
太文的詞，刪。
太繁的步驟，並。
到最後，每一條都短得能讓不識字的兵，聽人念一遍就記住。
這是他在急診室練出的本事，搶救的指令，越短越管用。
寫到後頭，他筆尖一頓。
最要緊的一條，得寫明白！
“若有人突覺頭目昏眩、一側手足發麻、言語不清，此為風眩將發之兆，即刻停步平臥，嚴禁迎風，急傳醫官。”
“若已熱厥栽倒，移陰涼、解衣領、濕布拭額頸腋下，忌以井水兜頭猛澆，針刺人中、合穀、內關，溫鹽少許潤口。”
這一條，是專門寫給他爹的！
頭目昏沉，夜裡煩熱，風眩，陽亢。
他爹的身子，已經在報警了！
“吱呀。”
門被推開，藍氏端著一盅燕窩進來，見滿桌的紙，愣了愣。
“森兒，還不睡？”
“娘，你來得正好！”
常森把寫好的幾張紙推過去，“你看看。”
藍氏笑著接過，隻當是兒子塗鴉，可一目十行看下去，那笑就慢慢凝在了臉上。
“這....這都是你寫的？”
“嗯。”
“大汗不能吹風，喝涼水會激出病，栽倒了不能拿井水澆....”
藍氏越念越心驚，“這些話，聽著....還真有幾分道理。”
“不是幾分道理，是能救命！”
常森看著她，“娘，我要把這個，附進給爹的家書裡！”
藍氏卻猶豫了。
“森兒，你爹打了一輩子仗，什麼苦沒吃過，哪用得著....咱們在家教他怎麼卸甲？”
“他懂打仗，不懂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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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一個十歲的孩子，寫信教你爹做事，傳出去....”
“娘。”
常森打斷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得很實。
“爹信裡說，頭目昏沉，夜裡煩熱難眠，對不對？”
藍氏點頭。
“爹從前壯得像頭牛，沒這毛病，對不對？”
藍氏又點頭，臉色卻開始變了。
“這就是身子在敲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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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森指著那一條條，“北地酷暑，連日奔襲，重甲在身，出了透汗再迎風一卸，寒氣熱毒一齊攻心，輕則病倒，重則....”
他沒說下去。
藍氏的手，卻已經攥緊了那張紙。
做妻子的，最怕的就是那個沒說出口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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