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當殿對答（下）這一問，比方才殿外的江風，還要涼上三分。
班列裡，幾個老成的臣子，心都提了起來！
這話，問得太刁了。
懂醫理，是本事；可若是能未蔔先知、料定主帥何時何地遭難，那便不是本事。
是....妖異，是交通軍中，是帝王枕邊最容不得的那根刺。
多少驚才絕艷的人，就栽在“你怎麼知道”這五個字上！
常遇春站在一旁，掌心瞬間攥出了汗，正要出列替兒子分說！
卻見地上那小小的身影，沒有半分慌亂！
常森伏地叩首，聲音穩得不像個十一歲的孩子。
“回陛下，臣....不會算。”
“臣若是真能掐會算，早把自己算成狀元郎了，何至於連《孟子》都還背得磕磕絆絆。”
這一句帶著點孩子氣的實話，讓緊繃的殿上，有人沒忍住，低低失笑出聲，連朱元璋的嘴角都鬆了一線。
常森卻趁著這一鬆，把那套早已備好的說辭，層層鋪開。
“臣敢斷定臣父會出事，憑的是三樣實打實的東西，不是天機。”
“其一，是臣父的家書。”
他擡起頭。
“陛下若不信，可調臣父這一年多的家書來看。”
“從去歲起，信裡就反覆寫，頭目昏沉、夜裡煩熱難眠、時不時心口發悶。”
“臣讀著這些字，照著老神仙授的醫理一對，就知道臣父這是暑邪積勞，早已埋下了根子，不是一日兩日。”
朱元璋眸光一動。
家書是實物，做不得假，常遇春在旁重重點頭。
“確有其事！臣信裡，是寫過這些，自己卻沒當回事！”
“其二。”
常森繼續道，“是時令。”
“臣日日盯著北線的塘報，大軍幾月出塞、幾月克開平，臣都掐算著。”
“臣算得出來，臣父班師南歸，恰恰趕在七月裡最熱的三伏天。”
“要披著幾十斤的重甲，走兩千裡曬得冒煙的路。”
“一個本就積勞、早有昏沉胸悶根子的人，再趕上一年裡最毒的日頭，這病發的可能，是不是就有七八成？”
殿上眾臣，聽得緩緩點頭。
這哪裡是未蔔先知，這是把癥狀、醫理、天時，一樁一樁都算到了前頭！
“至於其三....”
常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孩童的、真切的顫音。
“其三，是臣....不敢賭。”
“那是臣的親爹！”
“哪怕隻有一成的可能出事，臣也不敢拿臣爹這條命，去賭那九成的沒事。”
“臣寧可背上一個‘小孩子家瞎操心、危言聳聽’的笑名。”
“寧可讓臣爹嫌臣囉嗦、罵臣烏鴉嘴，也要把法子、把葯、把人提前一步一步備下！”
“臣不是算準了臣爹一定會倒下。”
他叩首下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臣是....怕萬一。怕那個萬一，真的落在臣爹身上，臣卻什麼都沒做，臣這輩子都饒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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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上，久久無聲。
這套說辭，太乾淨了！
有家書為證，有醫理為據，有時令為推，最後落回一個“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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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證，物證，理證，環環相扣，嚴絲合縫，別說挑錯，連一絲妖氣、一絲破綻都尋不出來。
你能說一個為了父親性命、寧可信其有的孝子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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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
柳河川那一夜，有孟鐵撲死攔卸甲，有李文忠親眼坐鎮，有隨軍醫官親手施救。
早些時候，還有湯和府中見效的舊例、有宮裡派太醫送藥材的明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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