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正月剛過，年味兒還沒在樑上散盡，鄂國公府裡，另一種熱鬧已經騰騰地燒了起來。
廊下掛起了大紅綢，一擡擡朱漆木箱往西廂搬，織金的緞子、成對的瓷瓶、新打的梳妝匣子，流水似的擺了半院子。
闔府上下，腳不沾地，都在為一樁天大的喜事奔忙。
四月裡，府裡的大姑娘常氏，就要正式冊作皇太子妃，嫁進東宮了。
常森披一件石青色小氅，踩著牆根尚未化盡的殘雪，往後院姐姐的暖閣去。
孟鐵塔似的綴在後頭，懷裡鼓鼓囊囊，抱了一大堆東西。
“公子，您這三日兩頭往大姑娘院裡跑，今兒紅棗明兒阿膠，後兒又是什麼枸杞桂圓，不知道的還當咱府裡要開藥鋪。”
“藥鋪開不成。”
常森頭也不回。
“先把你家大姑娘的身子骨，一寸一寸，調理結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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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一掀簾子，熱氣撲麵。
常氏正歪在臨窗的軟榻上，看管家常福遞上來的嫁妝單子，聽見動靜，擡起頭眉眼彎成了月牙。
“三郎來了，快過來，讓姐瞧瞧，這兩日又給我帶什麼好東西了。”
藍氏也在，正領著兩個婆子翻一床百子千孫的綉帳，聞言笑罵。
“就你弟弟慣會折騰，一個男孩子家，偏生比我這當娘的還細心。”
常森把東西擱下，先不急著說話，繞著姐姐上下打量了一圈，才在杌子上坐了。
“姐，我問你幾句話，你照實答。”
常氏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模樣逗樂了。
“喲，我們家三郎，這是要當大夫問診了？你問。”
“入冬以來，手腳可是常發涼？夜裡睡得安穩麼，有沒有一覺睡到天亮，反倒更乏的時候？”
常氏一怔。
“你怎麼知道？入了冬，我這腳，焐一宿都焐不熱，白日裡也總懶懶的。”
常森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顯，又接著問。
“月信準不準，頭一兩日，可墜著疼？平日裡，愛吃涼的還是熱的？”
這幾句問得太細，常氏臉上一紅，藍氏卻收了笑，認真聽了起來。
“你這孩子，倒真問在點子上。”
藍氏嘆了口氣。
“你姐自小就這樣，底子是好的，就是氣血偏弱，一到冬天手腳冰涼，月事也總往後拖。我當是姑娘家尋常事，沒大管。”
“娘，這可不是尋常小事。”
常森搖頭，一字一句，慢聲說。
“女子以血為本。姐這是肝血偏虛、陽氣不到四肢。如今將將出閣，正該趁著還沒出閣這幾個月，好好溫補將養，把氣血補足了。”
“不然，進了東宮，晨昏定省、侍奉殿下與娘娘，勞心費力，身子是要吃虧的。”
他一個急診臨床出身的，穿到大明朝快三年，如今一本正經給未來的太子妃做孕前調理。
這活兒要是說回後世去，能把一屋子同行驚掉下巴。
可他比誰都清楚，這一步非走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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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刻在腦子裡的史書，他翻得都快起了毛邊。
他這位溫婉的姐姐，正史裡虛歲二十四，就要栽在洪武十一年那場生產上，產後血崩，連著產褥的熱，人沒救回來，連懷裡的孩子，都沒能留住多久。
血崩、產褥熱，這兩樣，在後世都不是絕症。
可在這個沒有無菌術、沒有輸血、沒有抗生素的洪武年，就是一道一道，活生生的鬼門關。
他攔不住姐姐嫁，也攔不到七年之後那一晚。
他能做的，是從現在起，讓她氣血養足、懂冷暖、知將息，再一點一點把信得過的醫女、穩婆、藥材、法子，全備到她身邊去。
七年磨一劍，隻為那一晚。
“三郎？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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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想姐你將來，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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