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臘月，歲末。
一場薄雪剛停，應天城裹在一片素白裡。
常森難得休沐，沒在書房溫書，也沒進宮，隻帶了孟鐵，又拗不過非要跟來送手爐的青禾，登上了城南的城牆。
“公子，這天寒地凍的，咱上城頭吹啥風嘛。”
青禾抱著個銅手爐，裹得像隻棉球，凍得直跺腳。
“吹吹風，腦子清楚。”
孟鐵塔一樣往垛口旁一立，警惕地掃視四周，活像城頭多了尊門神。
“孟鐵，你綳那麼緊做甚。”青禾湊過去，壓著嗓子，“這是咱應天的城頭，還能有刺客不成。”
孟鐵甕聲甕氣，眼皮都不帶動一下。
“公子的安危，一刻也鬆不得。”
常森被這倆活寶逗笑，接過手爐焐著，走到垛口邊，憑高俯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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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是整座應天府。
宮闕層疊，坊市如棋，秦淮河像一條暗色的帶子繞城而過，河麵上還飄著零星的船。
遠處營盤之上，一桿“明”字大旗，在風裡舒捲。
開國才第三個年頭，城裡處處是新朝的氣象，燒窯的、運木的、趕年集的，煙火氣直往城頭上冒。
看著這一派熱騰騰的人間，常森的心反倒慢慢靜了下來。
是時候，給自己這兩年多，盤一盤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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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腦內那本史書，自顧自翻到了洪武二年、三年那幾頁。
頭一樁，爹。
那一頁寫得冰冷：洪武二年七月，常遇春師次柳河川，暴疾卒，年四十，追封開平王，謚忠武。
可現在呢？
他爹好端端活在應天，上月大封，位列開國六公，鄂國公，武臣班次，僅次徐達！
昨夜家宴，老頭還嫌廚子燉的肉不夠爛，吹鬍子瞪眼，中氣足得能再上陣殺十個回合。
想著想著，常森自己先笑了。
第二樁，大哥常茂。
正史裡，爹一死，是這個沒打過幾場像樣仗的大哥，白撿了個鄭國公，後來又因那驕暴的性子，一步步把前程作沒，鬱鬱而終。
如今，爵位不用他撿了，人被扔進大營，從一個小校做起，一刀一槍自己掙。
教場那一樁禍事之後，他那身驕橫也被掰回來幾分。
一條道，硬生生拐了個彎！
第三樁，是他自己。
穿來時，他是個藥罐子裡泡大、隨時會夭折的病弱幼子。
如今，是帝後掛在嘴邊的“三兒”，是東宮伴讀，是滿京勛貴都要高看一眼的神童三郎。
這兩年多，他還收下了孟鐵這條一根筋的命，結緣了東宮那一圈最金貴、也最兇險的人。
連那個一點就著的大哥，都心服口服，喊他一聲“老三，哥聽你的”。
藏鋒的家規立了，該交的兵權，爹主動交了，胡參政那張燙金名帖，也早燒成了灰。
常森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白氣。
第一步，落定了！
常家這棵樹，總算是在這洪武朝的風裡，把根紮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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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半分也不敢鬆快。
因為那本史書上，剩下的紅字，還密密麻麻，一筆一筆全是命。
他在心裡，默默排起了第二張名單。
頭一個，劉基，劉伯溫。
那位鬚髮半白的誠意伯，按正史隻剩四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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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遣醫送葯的那一樁公案，他得趕在前頭想法子。
再往後，洪武十一年，是他親姐姐。
來年四月，姐姐就要冊封太子妃，風光無限。
可正史裡，她熬不過洪武十一年那場生產，產後崩逝，連肚子裡的孩子，都沒能護住多久。
產科那一攤，他必須從現在就一點點備起來。
再往後，洪武十五年。
一想到這個年份，常森的呼吸都沉了一沉。
這一年，他最親的靠山馬皇後，要走。
然後，是洪武十七年的李文忠，洪武十八年的徐達....
一個一個名字，在他心裡排成長隊，都在不遠處，靜靜等著那道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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