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春潮（下）日子一進二月，備嫁的鼓點，越敲越密。
常森卻沒像旁人那樣，隻盯著紅綢和箱籠。
他借著送嫁妝單子、進宮量禮服尺寸、去禮部回帖的由頭，把另一樁事悄悄辦了起來。
摸清楚，東宮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這日夜裡，他書房的燈亮到了很晚。
桌上攤著一張他親手畫的圖，上頭不是山水，是一個個方框，用細線連著，活脫脫一張....東宮官署脈絡圖。
詹事院，總領東宮諸事，詹事、少詹事，都是誰。
左春坊、右春坊，管著侍從、講讀、奏啟，贊讀、贊善、司直郎又是誰。
再往下，東宮的內侍、宮女，哪個是尚宮局撥來的，哪個是自小跟著太子的，哪個....是外朝各路神仙，悄悄安插進來的眼。
孟鐵端著宵夜進來，瞄了一眼那張圖，腦仁兒都疼。
“公子，您畫這一堆框框道道的，比大營的紮營圖還複雜。”
“大營圖防的是外頭的刀。”
常森提筆，在一個方框上輕輕一點。
“這張圖，護的是你家大姑娘，在牆裡頭走得穩當。”
他前世在三甲醫院急診待過，最懂一個道理：進一個新地方，先把科室架構、人事脈絡、誰說了算摸清楚，比埋頭幹活要緊十倍。
東宮，就是天底下最金貴、也最兇險的一間“大科室”。
姐姐一個十六七的姑娘，赤手空拳嫁進去，身邊沒幾個知根知底、用得順手的人，那是要吃暗虧的。
他得趕在大婚前，把這張圖，刻進自己腦子裡，也一點一點透給姐姐。
過了兩日，東宮派了兩位老成的女官，到常府來，幫著新婦熟一熟宮裡的規矩禮數。
常森陪著姐姐，在花廳外頭聽了小半個時辰，趁送茶的工夫，狀似隨口跟那位年長的女官攀談起來。
“嬤嬤辛苦。我年輕不懂事，鬥膽問一句，太子殿下身邊，如今伺候的人可還齊備？”
那女官見他是未來的國舅、又生得討喜，便也笑著答了幾句。
“回三公子，殿下身邊，人是齊整的。說起來，殿下宮裡，先頭已經定下了一位呂氏，是位次妃，性子最是溫婉不過，知書達理，往後跟太子妃娘娘正好做個伴。”
呂氏。
這兩個字一入耳，常森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寒意，臉上還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原來是這樣，有位溫厚的姐姐陪著，是我家姐姐的福氣。”
客客氣氣，把話頭岔了過去。
等回到姐姐院裡，四下無人，常森才收了笑。
“姐，東宮裡那位呂氏，你心裡要有一本賬。”
常氏一愣。
“怎麼了？聽女官說，是個極溫婉的。”
“溫婉，是好事。”
常森斟酌著字句，他不能說破那部史書，隻能把道理，掰碎了講給她聽。
“可你是陛下親冊的正妃，名份、禮法都在你這兒，這是誰也動不了的。”
“對東宮所有的人，麵上都要和氣，別端著正妃的架子去壓人，尤其是這位呂氏。”
“但心裡，要分得清遠近。敬她卻不必跟她掏心掏肺；親厚留三分，客氣守七分。她若安分，你便待她如姊妹；她若有什麼心思....”
他沒往下說，常氏卻已經懂了，神色一點點鄭重起來。
“姐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惹事，可也不會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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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常森暗暗鬆了口氣。
那位呂氏，正史裡，正是踩著姐姐的死，被扶了正，把自己生的兒子，一步步捧到了那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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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姐姐不會死，這個位置，她也就永遠別想夠著。
但現在，還遠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種子，他先埋下；賬，他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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