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守邊策（上）洪武五年，秋。
魏國公徐達進宮請罪，身後跟著一個少年。
午門外，孟鐵被擋了下來，急得直跺腳。
常森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跟著徐達，一步步往宮城深處走。
他不是頭一回見朱元璋。
坤寧宮那年，他還是個隻會替父求恩典的十歲娃娃；去歲謹身殿賜宴，他也不過是大婚典禮上，一個被隨口考較的外戚少年。
可今日不一樣。
這是他頭一回在便殿獨對天顏，要憑自己胸中那點見識，去接那位開國皇帝，壓著一肚子嶺北敗軍怒火的軍國之問。
候在殿廊下時，徐達壓低了聲音最後叮囑他一遍。
“待會兒陛下問什麼，你答什麼。問到的往透裡說；沒問到的、拿不準的，半個字也別多嘴。”
“記住，在那一位麵前，寧可顯得拙，也不可顯得太巧。”
常森心頭一凜，鄭重應了聲是。
便殿裡，炭火燒得並不旺。
朱元璋沒有穿朝服，一身常服，坐在禦案後頭，臉色比這深秋的天還沉。
嶺北一敗，他並未重責徐達，可這口惡氣、這盤北疆的爛棋，壓得他連日睡不安枕。
徐達伏地請罪，聲音沙啞。
“臣，喪師辱國，請陛下治罪。”
“起來吧。”
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能把主力全須全尾帶回來，已是不易。咱今日不議罪，咱隻問你，往後這北疆該怎麼辦。”
徐達起身，卻沒有立刻答，而是躬身。
“陛下，臣府中有一少年，把這一仗三路勝敗、把日後守邊之法，講得透徹。臣鬥膽將他帶來，在殿外候旨，敢請陛下，垂問一二。”
“哦？”
朱元璋眉頭一挑。
“你摺子裡提的那個，常遇春家的三郎，太子的小舅子？宣。”
常森進殿，行禮，動作一絲不苟，垂著頭，隻看得見禦案下，那一方明黃的衣擺。
“草民常森，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聲音穩，可藏在袖中的手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擡起頭來。”
常森擡頭，再一次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張臉，溝壑縱橫，比去歲謹身殿上看著，又冷硬了幾分，威嚴裡帶著久經殺伐的銳利，隻淡淡掃來一眼，便像要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這就是朱元璋。
一個從乞丐堆裡，殺到九五之尊的人。
“咱記得你。早年坤寧宮那個會治暑症的小神童，一晃都到能議邊事的年紀了。”
朱元璋靠在椅上，慢悠悠開口。
“咱先問你，嶺北這一仗，中、東、西三路，為何一敗、一憾、一勝？你揀要緊的說，別給咱掉書袋。”
這是考校。
常森定了定神，專業上的事，一開口，那點慌亂反倒壓了下去。
“回陛下，中路，敗在連勝生驕、孤軍深入、糧道太長，被王保保以退為進、誘進了伏擊之地；東路，苦在中路一敗、犄角失據，成了孤軍，縱有曹國公之勇，也難竟全功。”
“唯獨西路，潁川侯傅友德，以五千輕騎，不背輜重、以快打慢、專擊敵虛，七戰七勝。勝的不是運氣，是兵法。”
殿內，靜了一瞬。
朱元璋坐直了些。
“好，那咱再問你。”
他身子前傾。
“經此一敗，北元一時滅不了，依你，這北疆往後是個什麼章程？”
來了。
常森等的，就是這一問。
他不疾不徐，伸出五指，一條一條，清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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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軍屯。邊軍且耕且戰，自種自食，不待內地千裡運糧。”
“其二，衛所。兵有定籍、地有定守，父子相承、世代戍邊，在邊疆紮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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