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蘇大夫（下）“要滾水做什麼？”
蘇挽皺眉。
她治傷多年，隻知涼水洗血、草藥敷瘡，從沒聽過治潰爛要一桶滾水的。
“燒來便是。”
常森已在院裡那張破桌前，凈了手又一一清點。
“再取烈酒、最乾淨的麻布、細針、桑皮線、一把快剪，另起一盆炭火。凡我點到的物事，都丟進那鍋滾水裡煮上一刻。”
蘇挽將信將疑，手上卻已麻利地動了起來。
她是吃這碗飯的，光是這份古怪又篤定的章法，就讓她不由自主想看看下文。
水滾了。
針、剪、麻布、桑皮線，在沸水裡翻煮著。
常森先用晾溫的開水、就著烈酒，把自己的雙手反覆洗凈，這才剪開那老漢的褲腿。
一股腥臭，撲麵而來。
腿上一道舊創，紅腫發亮，創口潰爛，黃白的膿血，混著發黑的爛肉觸目驚心，人燒得滿嘴胡話。
孟鐵隻看了一眼，臉就綠了，捂著嘴直往後縮。
“站住。”
蘇挽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
“想幫忙就過來按住他的腿，想丟人就吐遠點，別汙了這院子。”
孟鐵哭喪著臉，硬著頭皮上前按住。
剪到深處，那老漢疼得渾身一抽，孟鐵自己臉先白了，額上直冒冷汗，眼神直往旁邊飄。
“按住，別抖。”
蘇挽頭也不擡。
“喲，國公府裡拿刀的護衛，還怕看個瘡？”
“誰、誰怕了！”
孟鐵梗著脖子，咬著牙把眼一瞪。
“我那是....那是早上沒吃飽，餓的！”
話音沒落，他喉頭一動差點沒繃住，逗得蘇挽，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常森神色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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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過煮過的布，蘸著烈酒與濃鹽水，一遍又一遍把創口的膿血擦洗乾淨。
“腐肉不去，新肉不生，這是古法裡本就有的道理。”
他一邊說一邊持剪，將那幾處發黑、已然壞死的爛肉穩穩剪去。
“隻是從前的人，隻知去腐卻不知剪子、布、手，若帶著穢氣，腐去了穢氣又進去，瘡自然還得爛。”
蘇挽在旁，端著器具，渾身猛地一震。
穢氣。
她治過不知多少傷，最想不通的就是為何明明看著好好的刀口，過幾日便莫名潰爛、高熱，一條好端端的命說沒就沒。
如今被這兩個字像是有扇窗，在她眼前驟然推開了。
她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張張臉。
那些年，明明傷口不重、卻在幾日後高熱說胡話、活活燒沒了的弟兄；那些她拚盡全力、卻怎麼也攔不住其潰爛的瘡口。
原來不是她醫術不精，是她從頭到尾都漏掉了這個“凈”字。
一念及此，她看著常森的側臉，心口竟莫名地有些發燙。
洗凈、去腐，常森又取過煮過的細針、桑皮線。
他飛針走線把那裂開的皮肉，一針一針對齊、縫合，針腳勻凈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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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裂開，對合得越齊，長得越好。這縫皮的法子，古已有之，關鍵還是在一個凈字，針、線、手、傷口處處都要凈。”
他手上不停，又補了一句。
“針腳不可縫得太密，創口下頭要留一道小小的活口，好讓裡頭殘存的穢水淌得出來。隻把外頭縫死、把穢氣憋在裡頭，看著齊整，裡頭反倒要爛。”
蘇挽聽得又是一怔。
這一層她更是聞所未聞，細一琢磨，卻處處都對得上她從前栽過的跟頭。
縫罷敷上搗好的草藥，再用煮過、又在日頭下曬乾的凈布，一層層鬆鬆包紮好。
一套做完他才直起身，對看得入神的蘇挽一條條交代。
“凡碰傷口的物事，必先滾水煮、烈日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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