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傷兵營（上）洪武五年冬。
京營傷兵營，設在大營最西北角，背陰、潮濕，離著老遠就能聞見一股混雜著膿血、藥渣與汗臭的氣味。
常森第一次踏進來時，正值陰天。
成排的通鋪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傷兵，呻吟聲、哀號聲此起彼伏。
棚裡陰冷汙濁，幾個老軍醫懶洋洋地照方抓藥，敷衍了事；傷兵的名冊更是一筆糊塗賬，擡進來誰、死了誰、好了誰沒人說得清。
一個腿上生了蛆的傷兵哀求一碗止疼的葯，被個老軍醫用腳邊的破布胡亂一裹，不耐煩地打發了。
蘇挽跟在後頭看見，眼圈當場就紅了，攥緊了拳。
常森按住她，聲音很輕卻很冷。
“記住他。等咱們的規矩立起來，你再來看同樣的傷是個什麼下場。”
擡進來十個，能自己走著出去的，往往不到三個。
蘇成手持魏國公府與東宮的雙重劄子，正式上任。
蘇挽女扮男裝、罩了件軍醫的罩衫，同來；常森則以“隨侍參贊”的名分在旁主持。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是立規矩。
傷兵營被一分為三。
輕傷一棚，能走動、創口淺的集中一處，儘早歸營。
重傷一棚，斷骨、金創、動了皮肉的專人照看。
凡是高熱不退、創口過人的，另置一棚，單獨安置不許與新傷的混住。
緊接著是一套鐵打的流程。
凡針、剪、布、線，必入滾水蒸煮、烈日暴曬，專設兩個火頭軍隻管燒水煮物。
治傷先凈手再凈傷，去腐、止血、縫合、敷藥、包紮，一步步寫大白話貼在每個棚裡。
蘇挽帶著幾個識字、手穩的軍漢，手把手地教，誰做不到位，她劈頭就罵半點不留情麵。
營外又定下三級後送的章程。
陣前、工地上先就近止血包紮，再由擔架擡到中轉的包紮所，最後才送傷兵營分棚救治，再不許像從前那樣把人一路顛簸、拖著傷口，扔到營裡聽天由命。
最要緊的一樁是立傷簿。
每一個傷兵姓名、營伍、傷在何處、怎麼處置、每日是好是壞，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熱粥管夠；飲水必燒開；棚舍每日灑掃通風，被褥輪著曬。
這套規矩一落，營裡那些混慣了日子的老軍醫、老軍頭先就炸了毛。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軍醫，陰陽怪氣。
“老夫治了二十年的傷，倒要個娃娃、一個丫頭片子來教老夫怎麼做事？煮塊布也能治傷？簡直聞所未聞！”
蘇挽當即就懟了回去。
“你治了二十年，治死的人比治好的多吧？敢不敢拿一樣的傷比一比？”
常森不爭口舌。
他隻讓人尋來兩個傷情幾乎一樣的兵卒，都是小腿中了刀、創口深淺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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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照舊法，涼水一衝、草藥一糊撂在通鋪上。
一個按新法，滾水凈物、烈酒洗傷、去腐縫合、凈布包紮，安置在通風的棚裡喝開水、換凈布。
三日之後，舊法那個，創口紅腫潰爛、燒得滿嘴胡話；新法那個竟退了熱、創口收了口，人能坐起來喝粥了。
活生生的對照擺在眼前，那老軍醫張著嘴，半晌沒說出一個字，灰溜溜地再不吭聲。
也有那幾個心裡不服、想陽奉陰違的，蘇成拄著杖往棚中一站。
這位老行伍雖瘸了腿，當年在萬軍陣前殺出來的煞氣卻半點沒散，他點著幾個老軍頭的名，一樁樁數著他們當年在誰的麾下、欠過誰的救命情，幾句話就把人鎮得服服帖帖。
專業上蘇挽壓著；資歷上蘇成鎮著。
餘下的人也都老實了，照著新法一樁樁學了起來。
這一切被一個人看在了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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