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嫡長孫（下）洪武七年，天下氣象一新。
這一年，朝廷頒行了《大明律》頒告天下，上下一體遵行。
東宮之中，朱標也曾拿著律書與常森論過幾回。
朱標性子仁厚，看律先看寬簡慎刑之處，常說法是用來安天下的不是用來羅織罪名的。
常森一一應著，心裡卻清楚得很。
這位仁厚的姐夫不會知道，往後的年月裡，一部部大案要把這天下攪成何等模樣，多少人頭要落在“法”這一個字上。
他能做的，隻是先把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護好。
眼下滿東宮、乃至滿皇宮的心氣，都係在一處。
朱元璋是苦出身，最看重嫡庶、正統、長幼的次序，嫡長子、嫡長孫是江山穩穩傳下去的根。
他不止一回當著眾人的麵念叨要抱嫡長孫，連滿月的賞賜都早早預備下了。
馬皇後把東宮孕事當成眼下頭一樁大事，隔三岔五親自過問，一應供給都是最好的，這日又來看著常氏隆起的肚子，笑得合不攏嘴。
隨行的還有太子次妃呂氏。
呂氏捧著一盞安胎藥，笑意溫婉，親手奉到常氏麵前，一聲聲姐姐叫得親熱，道喜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常森立在一旁，目光在呂氏臉上淡淡一掃。
就在常氏含笑接過葯盞的那一瞬，他分明看見呂氏低垂的眼底，有一絲極淡、極快、一閃而過的東西。
這位呂妃看著溫婉柔順，可這深宮裡哪有一盞是省油的燈，他不動聲色把這一筆記在了心裡。
少年朱棣，也常往東宮跑。
他還在京中整日讀書、演武，聽說太子妃嫂嫂要給他添個侄兒，高興得什麼似的。
“森哥兒，你說我這侄兒，將來是像大哥多些，還是像咱們朱家行伍裡的多些？”
常森被他逗笑。
“還沒生下來，哪裡看得出像誰。”
“那不成。”朱棣一拍胸脯，少年氣盛，“待他長大，我這做四叔的親自教他拉弓騎馬，朱家的兒郎可不能是文弱的！”
常森笑著應下，心裡卻掠過一絲複雜。這位四殿下，此刻還隻是個盼侄兒的少年；而他要護著的這個嫡長外甥，恰恰是橫在那人多年後那條路上最初的一塊石頭。
他收回心神，眼下隻想讓這孩子順順噹噹生下來。
越是臨近產期，常森越把那張“產房章程”磨得滴水不漏。
他不懂接生，卻懂怎樣把一場生產裡能要人命的兇險一樁樁提前掐滅，寫成連不識字的穩婆宮女都聽得懂的大白話。
產房選在哪間殿他親自定，要通風又避開穿堂寒風；提前半月日日凈掃，牆、地、榻、帳與用物盡數煮過曬透。
備的物事，列成長長一張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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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水一鍋接一鍋絕不能斷，凈麻布備上幾十條；細針、桑皮線、烈酒、止血藥散、艾絨、提氣的參湯；再給嬰兒備下溫軟繈褓、煮過的剪刀、紮臍帶的乾淨棉線。
人手也分得清清楚楚。
穩婆主接生；兩個最有經驗的老穩婆，一正一副。
宮女分作幾撥，一撥燒水遞物一撥傳話跑腿，一撥專記生產的時辰與產婦的狀況一筆筆寫下來。
蘇挽坐鎮產房之內，但凡有兇險她是那個能立刻上手的人；太醫院守在產房之外隨叫隨到，湯藥隨時備著。
連陣痛來時如何順著勁呼吸用力、陣痛歇時如何攢力抿參湯，他都教穩婆和嬤嬤一遍遍記熟。
至於產後，他更早早備下了後手。
防出血不止，備下止血散、艾絨與一套按壓溫養的古法；防產後穢熱侵身，產房要凈要通風，惡露勤清理，身子以溫酒溫水細細擦拭。
樁樁件件細到了極緻。
那兩個被挑中的老穩婆，都是接生半輩子、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老手，起初聽說要聽一個少年郎、一個小姑娘排章程，心裡一百個不服。
“老身接了三十年生，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哪用這些條條框框。”
常森也不惱，隻讓蘇挽陪著她們把那章程，一條一條對了一遍。
待聽到“產後血崩當如何、產後高熱當如何、臍帶幾時紮、胞衣不下又當如何”，一條條都有章法、有後手時，那兩個老穩婆臉上的倨傲一點點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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