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應天府的風都是僵的。
德慶侯府被禁軍圍得水洩不通，燈籠一盞接一盞，把半條街照得慘白。
廖永忠被連夜“請”進了宮，從此再沒能體體麵麵地，走回這座侯府。
消息傳到鄂國公府時，常森屋裡的燈還亮著。
孟鐵連滾帶爬進來報信，話都說不利索，常森卻隻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來了。
比他記憶裡，還早了那麼幾天。
“公子，您....您早知道了？”
孟鐵瞧他這神色愣住。
常森沒答，隻望著窗外那片化不開的黑，半晌輕聲道。
“該來的，總會來。”
“孟鐵。”
“在！”
“你帶兩個穩妥的弟兄，換了便服，晝夜盯著德慶侯府四周。禁軍若有株連家小的動靜，第一時間，按年關前定好的路子，護著廖府的女眷、幼子從南門出城，去城外那處莊子。”
孟鐵一驚。
“公子，您是怕....連家眷，也要....”
“多備一手，總沒錯。”
常森聲音很沉。
“咱們攔不住上頭殺人，可總得給還活著的人留條路。”
天沒亮，常遇春便被召進了宮。
回來時，已是黃昏。
這位在萬軍陣中，連眼都不眨的鄂國公，一進書房，便解下佩劍重重擲在案上，臉色鐵青。
“爹。”
常森守在書房裡，迎了上去。
常遇春擺了擺手，頹然坐下，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罪名下了。僭用龍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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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僭用龍鳳，是刑部官校從德慶侯府裡，“查”出來的。
廖永忠府中的床帳、屏風、幾件壓箱的袍服上，綉著、刻著，隻有皇家才配用的龍鳳紋樣。
在大明，這叫逾製，叫大不敬。
“幾件衣裳、幾扇屏風，就要一個封侯老將的命？”
常森明知故問，聲音很輕。
常遇春擡眼，虎目裡是看透了的悲涼。
“三郎，你當真以為，你廖伯父是栽在幾件衣裳上？”
常森沉默。
“龍鳳，是給人看的由頭。”
常遇春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你廖伯父這輩子，打仗是頭一等的悍勇。鄱陽湖上，陳友諒的大船壓過來，是他駕著小船，七進七出，渾身是血，愣是把局麵生生扳了回來。”
“平蜀那一回，傅友德陸路、他水路，‘傅一廖二’，這名號是拿命換的。”
“可他....”
常遇春頓住，端起茶卻沒喝，那隻手微微在抖。
“可他當年，替上位辦過一樁不能見光的事。事辦完了，他這張嘴、這雙眼，就成了上位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
江上，到底沉了誰，父子二人誰也沒點破。
有些事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安全。
“爹，打算怎麼辦？”
常森問。
“還能怎麼辦。”
常遇春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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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位的心思定了。滿朝文武誰敢吭聲？魏國公今日在禦前站了半晌，到底一個字也沒替他辯。”
“不是不念袍澤，是....辯，就是結黨，就是一道去死。”
常遇春閉上眼，像是又看見了，今日奉天門外那一片死寂。
“滿朝的國公侯爺，烏泱泱跪了一地。魏國公垂著頭，宋國公盯著腳下的磚，連向來炮筒子似的藍玉，都把嘴抿成了一條線。
“沒一個人，敢出列。”
“不是大家都涼薄。是上位那眼神，慢慢掃過來，誰心裡都明白，這時候，替德慶侯多說一個字，明日自家府門口，圍上的就是禁軍。”
正說著，宮裡來人，東宮那邊，朱標遣了內侍，來請常森過府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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