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走狗烹案子一直拖到了，三月。
這兩個月裡，德慶侯廖永忠被圈禁在府中，等候著那道早已註定的旨意。
朱標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他挑了父皇批閱奏章、心境尚平的一日，屏退左右，把廖永忠當年鄱陽湖救駕、平蜀先登的一樁樁功勞，含淚細細稟了，末了叩首，求一個念在舊功、廢為庶人，免他一死。
朱元璋擱下硃筆，靜靜聽完，沒有動怒，隻是看著自己這個仁厚的太子。
“標兒，你以為咱要他死，是為了那幾件衣裳？”
老皇帝的聲音不高，卻讓朱標脊背發涼。
“一介武夫，今日敢把龍鳳綉在自家床帳上；明日他還敢把什麼用到自家身上？”
“今日他逾的是服色；明日就有人敢逾的是名分，是咱屁股底下這把椅子！”
“咱殺的哪裡是廖永忠。咱殺的是給天底下所有手裡還攥著刀、心裡還存著妄念的人看的！”
朱標伏在地上，渾身冰涼還想再爭。
朱元璋卻閉上眼，極輕地補了一句。
“何況，他知道的太多了。”
這一句話，朱標沒聽懂。
或者說，他不敢聽懂。
他隻知道，父皇的殺心已如鐵鑄，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
那日在坤寧宮，馬皇後親手給朱元璋盛了碗粥，狀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重八，德慶侯跟了你大半輩子，鄱陽湖替你擋過刀、蜀地替你打下半壁江山。如今年紀也大了，何不留他一條命，放回鄉下去做個富家翁，也叫天下功臣都看看你的厚道。”
朱元璋舀粥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結髮的妻子，半晌，隻是搖頭。
“妹子，正因為他功大、知道得又多，咱才更不能留。”
“咱活著壓得住他；有朝一日咱不在了，萬一這些人起了什麼心思，怎麼辦？”
馬皇後端著碗的手輕輕一顫，終是長長一嘆，再沒作聲。
三月裡，一道旨意終於降下了，德慶侯府。
賜死。
念其舊功，留全屍，勒令自裁。
那一日侯府裡的情形，是孟鐵紅著眼，一回回學給常森聽的。
據說傳旨的內使到了，廖永忠反倒鎮定了下來。
他沐浴更衣，把那身平蜀時穿的舊甲，一件件擦拭得鋥亮，卻到底沒敢穿上，隻換了一身素白的常服。
他朝著皇宮的方向，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
“臣，廖永忠，謝主隆恩。”
“這一輩子，跟了上位，值也....值了。”
說完，再無別話，從容赴死。
那一年，廖永忠，五十三歲。
他是大明開國之後，頭一個被天子親手賜死的封侯功臣。
旨意傳到鄂國公府，常遇春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夜。
天亮時，常森推門進去，看見父親鬢角彷彿又白了幾分。
這位殺人無算的猛將，紅著眼隻說了一句話。
“下一個，會是誰？”
常森沒有回答。
他也回答不了。
他能做的，早已經悄悄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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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前那一夜，父子商定之後，常遇春便借著軍中往來，神不知鬼不覺，將廖家一部分浮財轉到了城外；廖永忠的長子廖權，也被一封舊友的書信，“請”去了外地，恰好在案發前離了京城這口滾油鍋。
案發之後，朱標又依著常森所獻的台階，趁朱元璋心氣稍平，為廖家求了一道“罪止其身、家屬不究”的恩旨。
廖永忠這一死，爵位是除了，可他的妻兒家小，到底沒被籍沒、沒被流放、沒被連根拔起。
在這洪武年間，一個賜死罪臣的家眷，能得這樣的下場，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賜死的前一夜，常遇春讓人，悄悄往侯府，送了一壇軍中的老酒。
壇口沒貼簽，隻壓著一張無字的素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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