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的病，本就纏綿了一冬。
靠著常森托宋濂、太子遞進去的減痛方，老人雖不見大好，卻也咳得輕了、睡得穩了，能進小半碗粥。
可這一回不一樣。
中書右丞相胡惟庸，“體恤”老臣，特意奏請了天子，遣了一位太醫院的醫官登門診治。
君相賜葯，劉基不能不喝。
誰知那一碗碗“良藥”灌下去，老人的腹中竟像壓了一塊越來越沉的石頭，脹痛欲裂，積起一個摸得著的硬塊，水米都進不去了。
“那葯，不對。”
凈傷館裡，蘇挽聽完劉府來人的描述，又看了那醫官留下的、抄錄下來的藥方，柳眉緊緊蹙起。
“尋常調養的方子，斷不會越喝腹中積塊越硬、越痛。這哪裡是救人，分明是....”
她話說一半，猛地頓住臉色發白。
常森站在窗邊，背影綳得筆直。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那樁流傳了六百年的遣醫公案，他在後世的史書上讀過何止一遍。
可那一個字他不能說。
一個無品無級的外戚，在當下草木皆兵的時節，指證當朝右丞相謀害誠意伯，隻會為自己、為常家帶來無盡的麻煩與猜忌。
“我們救不了他，對不對？”
蘇挽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半年，她雖隻與劉基隔著幾紙藥方，卻也敬那位老人風骨。
“命救不了。”
常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冷靜。
“但能讓他少受些苦，能讓那碗催命的葯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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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不敢隨宋學士府上的人進一趟誠意伯府？以你小蘇大夫的名頭去‘會診’，看一看劉老先生的病。”
蘇挽一怔，隨即把腰一挺。
“有什麼不敢的。人命關天，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三日後，借著宋濂的安排，蘇挽以民間名醫的身份低調進了劉府。
她看到的是一個形銷骨立、腹硬如石，卻依舊目光清亮的老人。
蘇挽硬著心腸請了脈，又隔著薄衾在他腹上輕輕按了按，觸手處，那硬塊硬得像塊石頭。
尋常病人，到了這步田地早慌了、哭了。
榻上的老人卻神色平靜，甚至還反過來寬慰了她一句。
“姑娘，不必為難。老夫這條命，自己清楚得很。”
蘇挽沒敢聲張，隻以“再進溫補、恐虛不受補”為由，當著劉府人的麵，委婉道：老先生這身子，用藥宜緩，不宜猛，那太醫院的方子，藥性太峻，不如先停幾日，隻用些健脾和胃、安神緩痛的將養著。
劉基躺在病榻上，渾濁的眼睛看了蘇挽，許久，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姑娘這話....是誰教你的？”
蘇挽心頭一跳。
“是....是民女自己瞧出來的。”
“哦？”
劉基也不拆穿，隻緩緩道。
“回去替老夫謝一謝，那位一直給老夫遞方子的人。”
“再替老夫，帶一句話。”
他喘了口氣，一字一句。
“那葯，老夫從今日起不喝了。他的心意老夫明白。”
蘇挽眼圈一熱，重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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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一說，常森怔了許久。
他原以為，自己隔著幾層人、幾張方子，做得天衣無縫。
卻原來那位算盡天下的誠意伯，心裡跟明鏡似的。
又過數日，宋濂遞來消息，說劉基精神略好了些，想請常三郎過府說說話。
常森知道，這一麵躲不過，也不該躲。
他換了身最尋常的青衫，隨著宋濂從劉府角門，悄無聲息進了那座門可羅雀的誠意伯府。
龍江一別，已是數年。
當年江邊那個鬚髮半白、目光如炬的老人，如今已瘦得脫了形；可那雙眼睛依舊彷彿能洞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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