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遺學劉基讓長子劉璉取來一個，舊布包著的木匣。
“老夫緻仕這些年，把畢生觀天、望氣、演兵、看人的一點心得，刪去了那些招禍的，餘下的都在這裡頭。”
他把木匣，緩緩推到常森麵前。
“本想帶進棺材裡。可遇見了你，老夫改了主意。”
“先生，這....這是您一生的心血，該傳給兩位公子。”
常森沒接。
劉基卻搖頭。
“璉兒性子太直；璟兒又太剛。這兩樣東西，在這洪武年間，於他們不是福，是催命的符。”
“你不一樣。你有仁心又有把這仁心落下去的本事。這些東西給你能用來救人、避禍；給他們隻會招來滅門之禍。”
常森雙手接過那隻沉甸甸的木匣，隻覺得有千鈞之重。
“晚輩，若受了先生之託，先生的兩位公子，晚輩也不能不管。”
他沉吟片刻，擡眼看向侍立在旁、滿麵悲戚的劉璉、劉璟。
“大公子，晚輩有一句逆耳的話，你要記下。”
劉璉拱手，紅著眼。
“三郎請講。”
“這兩三年，但凡中書省、胡相那邊有人舉薦你、拉攏你，無論許你多大的官、多好的前程，你一概稱病、推辭，能離京便離京，能守拙便守拙，萬萬不可與胡黨有半分牽扯。”
常森一字一句，說得極重。
他記得正史裡這位劉家長子，沒過幾年便要被胡惟庸的黨羽所逼，死於非命。
他改不了劉基的死，卻想試試救一救這條年輕的命。
劉璉雖不解其中深意，卻見常森神色凝重至此，含淚、鄭重應下。
“璉，記下了。”
劉基又招手，喚過年方弱冠、性子剛烈的次子劉璟。
“璟兒，你哥哥持重，你卻太剛。記住，這世道，剛則易折。往後凡事多聽你三郎兄長的，他讓你避你便避；他讓你忍你便忍。”
劉璟紅著眼，撲通跪下，重重叩首。
“孩兒，記住了！”
劉基在榻上，看著這一幕，微微頷首，枯瘦的手，在被上輕輕拍了拍。
“好，好....有你這一句，老夫走得也安心了幾分。”
他又看向常森，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三郎，老夫也替你留一句話。”
“你這盤棋，下得比老夫還遠。老夫隻勸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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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救人；可執棋的人，最忌把自己，也下成了一枚沒了退路的子。功成，須知身退。”
常森心頭狠狠一震，長揖到地。
“晚輩，謹記。”
交代完後事，劉基像是了卻了最後一樁心願，整個人鬆弛了下來。
他停了那碗傷身的葯，隻進蘇挽留下的、安神緩痛的方子，餘下的日子，雖依舊油盡燈枯，卻再沒受那般剜心的脹痛。
蘇挽每隔兩日便低調入府，為老人請脈、調葯、進些，流食。
她看著那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帝師謀主，如今平靜地靠在榻上，看窗外的天，看簷下的燕，偶爾給孫兒講一兩個從前的故事。
沒有痛哭，沒有掙紮，隻有一種勘破了生死的安然。
有一回，他看著窗外，忽然對守在榻邊的常森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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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你說老夫這一輩子，值也不值？”
“上位於我，當年禮賢下士、三請四邀，那份知遇是真的。”
“後來奪我俸祿、疑我反骨、坐視胡惟庸，步步相逼，那份猜忌也是真的。”
常森不知該如何接。
劉基卻自失地一笑。
“共患難易，同富貴難。這道理老夫懂，隻是....臨了，還是難免寒一寒心。”
洪武八年四月十六。
那一夜，劉基屏退了所有的家人、醫者，隻讓常森守在榻前。
老人望著窗外，那一彎新月，氣若遊絲，卻笑得安詳。
“三郎，你看....這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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