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廷爭這一夜，東宮的燈，亮到了天明。
常森沒有寫一篇替空印喊冤的文章，他替朱標理的，是一冊冷冰冰、卻條理分明的賬。
他把空印一案牽連的人，硬生生分成了三等。
“頭一等，主印掌印官。”
常森指著冊子，一條一條說給朱標聽。
“空印是欺君、是失察，掌印官守土有責、用印有責，這一等，當懲。殿下一個也不必替他們求脫罪，求了，便是與陛下硬碰。”
“第二等，佐貳僚屬、經承小吏。同知、通判、經歷、知事、書辦....這些人奉上差遣，照例辦差，用印的不是他、定數的不是他，許多人連空印文冊長什麼樣都沒見過。這一等，當矜，爭的是免死、杖責、降調。”
“第三等，家眷族人。父母妻兒，何辜之有？爭的是不籍沒、不遠戍、不入教坊、不墜為奴。”
每一等人之後，他都附上了《大明律》裡能援引的條文，和大緻的人數。
“殿下明日再諫，先認空印可誅，再爭佐貳、家眷。陛下震怒時，殿下便退；怒氣稍歇，殿下再進。”
常森擡起頭。
“要讓陛下看明白，殿下仁，卻不愚；寬，卻有法度。殿下是儲君，不是哭鼻子的書生。”
朱標捧著那冊賬，沉默良久，重重點頭。
與此同時，坤寧宮裡，也有人在替這一案說話。
是馬皇後。
這位母儀天下的皇後，沒有在皇帝盛怒時去碰那道聖旨。
她隻是在侍奉晚膳時，看著滿桌的菜，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說起了布衣舊事。
“陛下，臣妾想起早年在軍中，遇上災年，州縣的好官開倉放糧，百姓才活了命。”
“如今空印一案，天下府州縣的掌印官，成百地往京裡拿。臣妾一個婦人，不懂什麼空印實印，隻問一句....”
“這些官若都殺了、都戍了，來年再有災荒，誰來替陛下征糧，誰來替百姓申冤呢？”
“臣妾聽人說，法度是用來誅惡的，不是用來把人一股腦都殺盡的。”
朱元璋握著筷子的手，頓了許久。
他沒有發作，卻也沒有鬆口，隻悶悶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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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這空印的口子，朕不能開。主印者，一個也饒不得。”
這一番話，後來由東宮的宮人輾轉傳到常森耳中。
他暗暗鬆了口氣。
後位這位，到底是皇帝身邊唯一能把話說軟、又不被怪罪的人。她雖沒救下主印，那口氣，到底是緩了一緩。
第二日，朱標帶著那冊賬，再一次站到了禦前。
這一場廷爭，常森不在殿上，是朱標回到東宮後，一字一句轉述給他的。
說起時，這位太子的聲音，仍有些發緊。
“我依你教的，先認了空印是大漏洞、認了父皇嚴辦於法有據。父皇的臉色，果然比方才緩了些。”
“可待我爭到佐貳、家眷，父皇還是動了大怒。”
朱標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那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殿。
“父皇把一冊厚厚的名籍，狠狠砸在我麵前。”
“他說，標兒，你眼裡隻看得見幾個哭哭啼啼的官，你看不見這空白的大印，能偽造一道公文、一道調兵的軍令，能把天下的錢糧，變成一筆誰也查不清的糊塗賬！”
“他說，朕今日若饒了他們，明日他們就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翻天！”
“我跪在地上，沒退。”
朱標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卻也有一絲不肯彎折的韌。
“我說，父皇，主印欺君，兒臣不敢求；可那些佐貳小吏，一年俸祿微薄、家有老小，不過是奉了上官的差遣、照舊例辦差，何忍一律論死？”
“至於那些官眷，更是連空印為何物都不知，何忍籍沒為奴、遠戍天涯？”
“我把你那冊賬，一頁一頁，念給父皇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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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沉默了很久很久。”
常森前傾了身子。
“後來呢？”
“主印，父皇寸步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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