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消失兩天後。
南安號甲闆上殘留的腥甜還沒散盡，黃昏草的餘味混著海水鹹氣粘在衣料上。
當然，在這期間張海鹽找了幾次蝦仔，最終隻能帶著輪椅回去，又去找救了她的人。
隻要沒有看到屍體，不久證明蝦仔可能還活著，即使這個可能微乎極微。
他要找他。
找董小姐，卻不想人家根本不見他。
隻留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話。
他猜到了，但他不相信，不相信是自己的愚蠢和自大，害的蝦仔下落不明。於是就這樣在床上躺了兩天。
船已靠岸。
最先動身下船的是張海琪。
她站在船舷邊，臉上已經換上董家大小姐董灼華那副得體溫婉的模樣，寬簷帽壓下來，遮住大半眉眼。
船艙裡那些憑空出現的陌生人，以及張海蝦的問題還在她腦子裡盤旋，可她不能在船上久耗。
南安號隱患重重，莫雲高的眼線說不定已經候在碼頭，她手裡帶著檔案館的線索，還有一隊提前雇好的護衛，必須儘快回到董府這個安全落腳點。
她側過頭，對著身側的護衛低聲吩咐，臉上依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外人看著就是富家小姐從容鎮定，隻有眼底藏著一層緊繃的警惕。
“收拾妥當，我們上岸。直接回董家，路上少說話，不要隨便跟碼頭的閑人搭話。”
雇傭兵齊齊應下，七八個人呈半圈把她護在當中，腰間短槍藏在外衣底下，不動聲色。
張海琪提著旗袍下擺，踩著跳闆往下走，跳闆被浪頂得輕輕晃動，她步子穩，神情鬆弛，彷彿隻是結束一趟尋常南洋航行，要回自家宅院。
一踏上廈城碼頭的青石闆，濕熱的風立刻裹上來。
民國廈城的碼頭永遠熱鬧又危險，成片的閩南騎樓沿著海岸鋪開，廊下光線忽明忽暗。
街邊攤子一個挨著一個，賣魚乾、蜜餞、涼茶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挑貨的苦力扛著大包貨物穿行，長衫客商互相低聲交談，還有巡捕挎著槍，漫無目的地在人群裡來回盤查。
閩南話、南洋土話混雜在一起，吵吵嚷嚷，魚腥味、桐油味、街邊茶水的焦味揉成一團。
街上行人看見這一隊人，見張海琪衣著華貴，護衛簇擁，下意識往兩邊避讓，不少人偷偷擡眼打量。
張海琪臉上笑意不變，目光淡淡掃過人群，不動聲色辨認有沒有莫雲高安插的暗線。
她此刻的身份是船王董家的女兒，這層外殼是她在廈城最好的保護，一旦露出破綻，全盤皆輸。
一行人穿過碼頭街巷，一路往董家大院走。
董家是紅磚大厝，帶著南洋雕花廊柱，高高的圍牆圈出一大片院落，門房遠遠望見，連忙小跑著打開大門。
踏進院門的那一刻，張海琪臉上那層屬於董小姐的偽裝才鬆了幾分。
她摘下寬簷帽遞給下人，溫和的笑意褪去，眉眼之間隻剩下檔案館館長的冷靜沉斂。
“關上大門，院牆四角都安排人值守。任何人上門求見，一律先通報，不得擅自放行。船上帶回來的黃昏草樣本，單獨鎖進密室，不許任何人靠近。”
護衛領命分頭去布置。偌大院子瞬間安靜下來，隻剩風吹樹葉沙沙響。
張海琪獨自站在廊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袖口。
在她的想法裡，海鹽和海蝦應當會自行找機會上岸，各自想辦法匯合，她沒有多餘人手去接應。
可是，現在，出問題了，隻能再看看。
張海琪一行人走遠，身影消失在街巷拐角很久之後，張海鹽才獨自走到船邊。
他沒有跟著張海琪一起走，也沒人招呼他。
船艙大亂，大家自顧不暇，沒有人定下集合計劃。張海鹽心裡隻記著一件事：南安號的事暫時了結，他要回檔案館，回去找海蝦，回去找人，一起找蝦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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