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錯了。”灰衣人說。
“錯不了。”蘇先生說,“賬房認印,跟廚子認鹽一樣,是吃飯的手藝。”
他把契紙撫平,雙手遞還給阮桃。
“姑娘。”他說,“拿去,讓他死個明白。”
灰衣人緩緩直起腰。
“契拿來。”
他的手從袖口裡探出來,青白,瘦長,指甲縫裡全是泥。
地麵上的水應聲而起,一道水鞭抽向阮桃握著契的手腕。
白鴉橫刃去斬。
刀鋒砍進水裡,砍開一線,水鞭散了一瞬,又合攏,勢頭不減。
石頭掄著闆凳撲過去,根本夠不著。
阮桃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就在這時,她腳邊的影子立起來了。
一團墨色拔地而起,擋在她身前,兩隻手掌死死攥住了那道水鞭。
“影子先生。”
進本七天,它一直縮在阮桃的影子裡,吃飯都不露頭。這座宅子裡的東西,它怕。
可現在它站出來了。
水鞭在它掌心裡扭,灰氣順著它的手臂往上爬,墨色的影子被蝕出一塊一塊的斑。它疼得渾身發顫,就是不撒手。
“回來!”阮桃喊它。
它沒回頭。
【影子先生!你不是寵物嗎,你怎麼比人還頂用!】
【它進本縮了七天,原來不是慫,是在攢這一下。】
【桃寶的掛件,全是拿命換的忠心。】
灰衣人偏了偏鬥笠,像是頭一回正眼看這東西。
“影貨。”他說,“稀罕,也值幾個錢。”
“值你個頭!”
石頭從側邊撞上來,整條闆凳砸向那道水鞭。
白鴉同時欺近,短刃直取那隻青白的手腕。
灰衣人收手,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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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鞭散了,影子先生晃了晃,跌回阮桃腳邊,癱成一攤薄薄的墨。
身上被蝕出的斑一塊連一塊,半天沒聚攏。
阮桃蹲下去,手掌罩在它身上。
“不許再出來了。”她說,“聽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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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攤墨動了動,沒答應。
就這一步的工夫,阮桃舉起當契,沖著麵闆喊。
“係統!指認對象,收屍人,紀延年!”
血紅的方框亮了。
【指認人:阮桃】
【指認對象:收屍人·紀延年】
【判定中……】
三個字懸在麵闆上,半天不動。
大廳裡靜得能聽見水順著桌腿往下淌。
指認錯了,就是抹殺。
這一個名字遞出去,押上的是她自己的命。
可她心裡穩。
七天,她一關一關走過來。
錯不了。
灰衣人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聲。
“好。”他說,“名字給你們。”
“可名字是名字,賬是賬。”
“溫世霖賒壽一紀,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我收賬,天經地義。”
“你們的係統評評理,殺他的是契,還是我?”
“契不會自己燒名字。”阮桃說,“三月為期,逾期收賬。契上白紙黑字。”
“先生死在第三天夜裡。今天,是第七天。”
她一字一頓。
“你的期,今天才到。可你四天前就把他收走了。”
灰衣人鬥笠下的灰,猛地一滯:“胡說,賬上的日子……”
“賬上的日子,賬房記得。”蘇先生接過話。
他不用翻賬。
三十年的賬,都在他肚子裡。
“第三筆,賒出在前,到期在今日辰時。”他背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銷賬的日子,是四天前,醜時。”
“期前收賬。”
“收屍人。”阮桃看著他,“這不叫收賬。”
“叫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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