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夜談結束得很晚。
二樓的臥室裡,茸茸像個小火爐一樣縮在柔軟的被子裡,睡得很熟。
到了後半夜,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裡,她先看見了一隻沾著暗紅色泥巴的舊皮鞋。
皮鞋往上,是一截深藍色的袖口。
那個穿著藍袖口的人,蹲在薑公館高大漆黑的雕花鐵門旁邊。
他用手在地上搗鼓著什麼,然後放下一個冒著煙的小鐵疙瘩。
緊接著,外麵亮起了一團很刺眼的火光。
聲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早晨醒來的時候,茸茸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李媽正拿著熱毛巾走過來,準備給她洗臉。
茸茸仰起小腦袋,聲音裡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李奶奶,昨天晚上,有叔叔在外麵放炮仗。”
李媽笑著把熱毛巾敷在她的小臉上,輕輕擦拭。
“小小姐做夢了吧,這年還沒到呢,哪來的炮仗放。”
茸茸覺得李奶奶說得有道理,剛點完頭,小鼻子就聞見了樓下飄上來的牛乳香。
“今天有甜甜的白水嗎?”
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昨晚那個放“炮仗”的叔叔,轉眼就被拋到了腦後。
公館一樓的氣氛,比前幾天要緊張許多。
薑伯聿把今天上午的幾個重要會麵全都改在了家裡的客廳。
薑仲霆一大早就把公館外圍的護衛重新布置了一遍,連花園死角都加了暗哨。
薑叔硯去了聖華醫院,薑季淵則進進出出,繼續追查洋行槍擊案的殺手下落。
上午十點,幾輛黃包車停在了薑公館門外。
門房這幾日查得比往常更嚴。
鴻記裁縫鋪的老闆和兩個老師傅都是公館提前登記過的人。至於最後那個挑箱子的腳夫,守衛又單獨核對了腳行送來的派工條和腰牌。
大印是真的,腰牌也是真的。
守衛沒有發現異常,這才開門放行。
原本接下這趟活的腳夫,今早出腳行後就被人換了下來,腰牌和派工條也一併落到了別人手裡。
客廳很快被衣裳和布料佔了大半。
鴻記老闆指揮著老師傅,把前幾日量過尺寸後加急趕製的十幾套新衣,一件件掛到了臨時支起的衣架上。
薑婉看著那些用料考究、做工精美的衣服,一時有些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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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伯聿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目光平靜地審視著這些衣服。
接下來的一整個小時,茸茸像個小木偶一樣,被李媽換上了一套又一套的新衣。
粉色的洋裝。
白色的小鬥篷。
滾著兔毛邊的緞麵小夾襖。
每換一套,鴻記老闆都要變著法地誇上幾句,薑婉也覺得好看,薑伯聿偶爾還會滿意地點點頭。
可茸茸本人卻一點也不高興。
她站在落地鏡前麵,小嘴撅得老高,兩隻小手不耐煩地扯著洋裝上的蕾絲花邊。
“不喜歡。”
茸茸大聲宣布。
她邁著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回了一樓的客房。
沒過一會兒,她拖著一件皺巴巴的衣服跑了回來。
那是薑仲霆之前給她裹著擋風的舊軍裝襯衣,李媽前兩天又替她把袖口和衣擺往裡收了些。
茸茸費力地把那件軍綠色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
衣服還是有點大,長長地蓋到了她的膝蓋,像套了個綠色的布袋子。
茸茸卻滿意極了。
她跑到沙發前麵,拍了拍衣服前襟,大聲宣布。
“這個最好看!”
薑伯聿放下手裡的咖啡杯,看著那一身不倫不類的綠布袋。
“哪裡好看?”
茸茸理直氣壯地挺起小胸脯,拍了拍軍裝上那兩個碩大的口袋。
“口袋大呀。”
為了證明大口袋的好處,她轉過身,把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那個破布包拽了下來。
她解開布包的結,當著所有人的麵,開始往軍裝的大口袋裡倒東西。
一張被撫平的彩色糖紙。
兩顆在院子裡撿來的漂亮小石頭。
半截已經用得快握不住的舊鉛筆。
還有一顆不知道從哪兒摳下來的黑色小紐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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