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盛海城的天空泛著一層發冷的灰白，昨兒夜裡落下的殘雪在房簷底下結成了寸把長的小冰棱。
薑公館門前停著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排氣管慢吞吞地往外吐著幾團白汽。
薑婉穿了一身厚實的深青色呢旗袍，外頭套著一件半舊的灰鼠毛馬甲，手裡提著那個裝了剪刀和針線的小布包。
茸茸今天依然套著那件四個口袋的軍綠色小外套，頭上頂著紅毛線帽子，懷裡緊緊抱著那隻洗得發白的舊布兔子。
小傢夥坐在汽車後座上，兩隻穿著小皮鞋的短腿在半空一晃一晃，認真低頭拍了拍自己的外套口袋。
“媽媽，我們今天又要去給衣服看病嗎？”
薑婉替女兒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灌進車門的一股冷風。
“今天不看病，今天去把重新補齊的冬衣發給弄堂裡的爺爺奶奶和小朋友，讓他們暖暖和和地過冬。”
茸茸摸了摸布兔子的長耳朵，用力點了點頭。
“那茸茸也去，茸茸力氣大，可以幫媽媽搬半個袖子。”
汽車停在西城善堂外麵的巷子口，裡頭青石闆路太窄，車輪壓著雪泥容易打滑，母女倆便牽著手往裡走。
還沒跨進善堂的前院，一陣雜亂的說話聲和跺腳聲就順著風傳了出來。
今天善堂發放第一批合格的厚冬衣，天不亮外頭就排起了一條長隊。
院子裡擺著三張寬大的長條木桌，前後都圍著人，大多穿著打滿補丁的舊夾襖，一邊搓著凍紅的手，一邊伸著脖子往前瞧。
四個鐵皮炭爐在院子角落裡燒著，可大門敞開著，冷風卷著煤煙味在人頭頂上打轉。
桌子後頭負責發衣裳的是新來的周幹事，頭上冒了一層細汗，正著急地抓著手裡的名冊。
前頭排著的一個婦人嗓門有些高。
“姑娘，我明明報的是家裡當家人的大號，你給我拿這件紅繩小號的，套在胳膊上都嫌短，這叫人怎麼穿呀？”
後頭一個老漢也跟著催促。
“怎麼前頭半天不動彈，再凍下去，腳底闆都要結成冰坨子了。”
桌子底下原本碼得整齊的柳條筐被擠得歪在了一旁。
筐裡用來記尺寸的木牌混成了一團，紅繩、藍繩和白繩纏在一起，周幹事越翻越急，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薑婉牽著茸茸繞過側門，步子走得很穩，沒有半點慌張。
她先把茸茸領到了長桌最內側的賬台後麵，拉開一張結實的木凳子讓小傢夥坐下。
“坐在裡頭，看著兔兔，不許往外頭人堆裡跑，聽見沒有？”
茸茸兩隻小手把布兔子端端正正放在膝蓋上，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茸茸聽話，茸茸就在這裡當木頭樁子。”
六歲的小棠正站在長桌後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散落一地的木牌。
薑婉快步走過去，先伸手輕按了一下周幹事慌亂翻找的胳膊。
“先別急著翻衣服，越急手裡越亂，賬目對不上更麻煩。”
薑婉轉過頭，溫聲叫了小棠一句。
“小棠，幫阿姨分一下牌子，紅繩的挑出來放在右邊的小竹筐裡，藍繩的放中間，白繩大號的擺在左邊，能挑得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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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天天幫家裡理棉線，對這些粗細繩結最在行，立刻乾脆地應下。
“挑得清，我馬上分。”
小棠手腳極快，蹲在桌子內側的安全空地上，幾下就把不同顏色的木牌分出了頭緒。
她把挑出來的紅繩小牌遞到內側賬台上。
坐在高木凳上的茸茸立刻伸出兩隻短胖的小手，把那一小串紅繩木牌接了過來，整整齊齊碼在自己麵前的空小筐裡。
茸茸兩手扒著筐子邊緣，小身闆挺得筆直，認真地自封了官職。
“小棠姐姐放心，茸茸是牌牌保鏢，牌牌敢亂跑，茸茸就拍它的背！”
小棠回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低聲叮囑。
“那你坐穩了，別把鞋弄髒了，你舅舅們知道了可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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