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吃藥了。"
一個女戰士把葯碗擱在凳子上。
陸時衍接過碗，仰頭一口悶盡。
那晚城裡突圍後，黃紹傑帶著人架著陸時衍摸黑往城外山林方向走。
每跑一段路，就要丟下幾具弟兄的屍體。
有人腿被炸斷了，坐在地上，靠牆根喘了兩口氣，然後擡手把槍口抵在自己下巴上。旁邊的人想去攔，他搖頭，說了句"別管我"，扣了扳機自盡了。
有人腹部中彈，腸子從傷口裡淌出來，他拿綁腿死死勒住，背靠斷牆，沖隊伍揮手："走！老子給你們堵一會兒！"黃紹傑回頭看了一眼，那人已經端起槍，對準巷口，再沒轉過身。
有人被流彈擊穿胸膛，連一聲痛呼都沒來得及出，栽倒在冰冷的廢墟裡，手指還扣著扳機。
夜黑如墨，血色浸路。
從中華門到城外牛首山，不過幾裡路。
他們硬生生打了一整夜。
槍聲像尾巴一樣追在身後，追兵從未斷過。
天亮時，風雪落下來，蓋在沿路的屍體上。
活人踩著死人往前跑。
一百人的隊伍，拚到最後，隻剩二十人。
而陸時衍，早已撐不住了。
這一路他全程靠意誌力硬撐——左臂中槍那處早就止不住血，後來肩膀又挨了一槍。他咬著牙沒吭聲，被兩個人架著跑，腳拖在地上，像一具活著的骷髏。
衝出城郭、踩上山林泥土的那一刻。
他眼前一黑。
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直直栽下去。
黃紹傑撲過去接住他，膝蓋磕在石頭上，顧不上疼，一把探他頸動脈——
心跳弱得幾乎摸不到，像一根快要燒斷的燈芯。
"老陸！老陸！"
他小聲低喚，生怕引來追兵。手掌拍在他臉上，陸時衍沒反應，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身後，日軍搜山的軍犬吠聲、槍聲、日語喊話聲，一聲比一聲近。
二十個殘兵，無糧、無葯、無彈。有人手裡攥著最後一顆手榴彈，拔了保險銷攥在手裡，準備等鬼子衝上來就同歸於盡。
黃紹傑抱著陸時衍冰冷的身子，眼眶赤紅，幾乎絕望。
拚了一百個弟兄的命，從中華門一路打到牛首山，他媽的難道還是帶不出他？
就在所有人近乎絕望的時候——
山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口哨。
不是鳥叫。是人為的，三短一長。
緊接著，樹叢微動。
數幾十名身著灰布軍裝，從密林暗處無聲無息地走出來。他們槍械樸素，有的甚至扛著土造步槍，但身姿沉穩，眼神警惕，腳下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響。
為首一名年輕指揮員，二十齣頭，眉骨很高，目光一掃便把場上形勢看了個明白，沉聲低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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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可是從南京城內突圍的國軍弟兄？"
黃紹傑猛地擡頭，又驚又怔：
"你們是——"
"兄弟，我們是新四軍。"那指揮員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黃紹傑懷裡昏迷的陸時衍身上，眉頭一皺，"重傷員？"
"我們師座！肩膀中了兩槍，失血太多，昏迷了！身後日軍追兵不到半裡！"一個兵搶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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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指揮員沒多說一個字。
"撤！進山！掩護傷員！阻擊追兵！"
新四軍常年山地作戰，熟悉地形，反應很快。立刻分兵——十個人就地散開，伏在林緣石後架槍，準備阻擊追兵；其餘人快步上前，接替體力早已透支的國軍士兵，兩個人一組，小心翼翼擡起昏迷的陸時衍，腳步穩健地往深山裡撤。
二十名國軍殘兵，就這樣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被帶進了林海深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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