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日。
歷經整整一個多月的顛沛跋涉、槍林險阻，陸時衍與黃紹傑一行人，終於踏著殘冬的風，踏回了重慶。
陸時衍立在陸公館雕花大門之外，擡眼望向這座三層陌生洋樓。
側門忽然傳來輕響。
李媽拎著一隻空煤油罐從裡頭出來，正準備去雜物房添油。她隨意擡眼一掃，視線掃過門前那人麵容的剎那，手中煤油罐驟然脫手——
“咣當！”
鐵罐砸落在青石闆上，滾出兩聲沉重的脆響，刺耳地劃破庭院寂靜。
李媽嘴巴大張，雙眼瞪得渾圓，手指死死指著門前那人，喉頭像是被堵住，半天發不出半點聲音。
陸時衍看著她怔然獃滯的模樣，唇角輕輕扯出一抹淺淡笑意。
顴骨那道尚未完全結痂的擦傷被微微牽動，牽扯著皮肉，泛起細微鈍痛。
一路風餐露宿，他頭髮長而淩亂，下巴覆著一層雜亂胡茬，滿身風塵僕僕，粗布衣裳蒙著厚重塵土，早已沒了往日一身戎裝、挺拔清朗的模樣。
“李媽，不認識我了？”
這一聲熟悉的語調，終於驚醒了呆愣的李媽。
她猛地回過神，狠狠一拍大腿，轉身瘋了一般朝屋內奔去，聲音又哭又喜，穿透整座公館：
“夫人！大少奶奶！四少爺回來了——！咱們四少爺活著回來了！”
屋內眾人幾乎是踉蹌著、慌亂著撞出門來。
蘇曼筠跑得最急，腳步匆匆衝下台階，腳下一滑，險些崴傷腳踝。待看清門前那道消瘦卻挺拔的身影，積壓數月的情緒瞬間崩裂，眼淚唰地落了滿臉。
“四弟！”
“大嫂。”陸時衍輕聲喚她，語氣溫和，帶著久別歸來的沙啞。
他視線越過蘇曼筠，落在身後緩步上前的陸母身上，眼底溫軟又酸澀：
“媽。”
“延之……”
陸母聲音發顫，雙手微微顫抖著擡起，指尖細細撫過他的臉頰。
一遍、兩遍，摩挲過顴骨淺淺的疤痕，撫過瘦削凹陷的麵頰，觸過下頜粗糙雜亂的胡茬。
她像是在觸摸一場不敢驚醒的夢，一寸一寸，確認她失而復得的兒子，是真真切切站在眼前。
“你終於回來了。”她嗓音沙啞渾濁，淚水順著眼角不停滾落，“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以為……”
後半句，她哽咽難言。
“我知道。”陸時衍低聲應答，“我回來了。”
“你爸……”
“我知道。”陸時衍眼底沉下一層悲慟。
陸母強忍淚意，緩緩退開半步，擡手細細替他理好歪斜褶皺的衣領，動作溫柔又心疼。
“走，先去給你爸上炷香。告訴他，你平安歸來，讓他在九泉之下安心。”
“好。”
陸時衍跟著母親走進祠堂祭拜。蘇曼筠則即刻轉身打電話，通知家中其餘兄妹，隨即轉頭喚來冬梅。
“快去找少奶奶回來！”
“好！”冬梅應了一聲，一溜煙快步朝外跑去。
沒過多久，三兄妹匆匆趕回公館。
“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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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死裡逃生、安然歸來的陸時衍，幾人眼眶通紅，壓抑數月的擔憂與悲慟化作了狂喜，紅了眉眼。
陸時衍目光在人群裡慢慢掃過，一遍，兩遍，始終沒有看見那道他日思夜想的熟悉身影。
“知妤呢？”他開口詢問。
蘇曼筠擡手拭去眼角濕意，溫聲解釋：“弟妹如今在國學院教書。你大哥怕她日日困在家中苦等消息、熬壞心神，便讓她去學堂授課，找點事分散心思，不至於終日沉陷煎熬。”
“我去找她。”陸時衍當即擡步就要往外走。
“四弟，我已經派人去通知弟妹了。”蘇曼筠連忙開口阻攔。
陸時衍腳步不停。他一刻也等不了了，隻想現在立刻就見到她。
“你認得學堂在哪？”陸時瑾望著他的背影，高聲追問。
“認得。方才回來路上，恰好經過那片地方。”
國學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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