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書房裡銅盆燒著炭，火舌舔著銅盆內壁，時不時發出劈啪聲響。
陸時崢坐在主位，手中捧著一杯熱茶。陸時瑾靠窗而坐，而陸時衍則坐在二人對麵。他剛從房間過來，身上那件黑色毛衣還沒有脫下。
“四弟。”陸時崢開口，“送父親遺體回來的士兵說，城破那日，你在中華門死守斷後？不是讓你撤退嗎？你怎麼會在那裡？”
陸時衍沒擡頭，拇指摩挲著茶杯沿口。
"我想著能頂一會，城裡麵的人就多走一些。”
"那後麵情況——"
"日軍太多，中華門破後，我被日軍三麵合圍。紹傑帶人折返支援，我們一行人一路且戰且退，退到牛首山。"陸時衍聲音平淡，像在說一件很遠的舊事。
“那之後呢？你們去了哪裡？怎麼這麼久才回來？”陸時瑾的聲音微微發啞，“外界傳聞——中華門斷後者，無一生還……”
"無一生還，這話不假。”
陸時衍擡眼。
眸色深得像十二月的玄武湖底，什麼都映不進去。
"隻是我僥倖未死。絕境之中，新四軍從林子裡出來，救了我們。"
一句話落。
書房靜了。
不是沉默的那種靜，是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句話的靜。陸時崢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茶麵晃了一下。
南京淪陷，舉國悲慟。旁人隻從報紙上看見冰冷的數字，多少萬人遇難，多少街巷焚毀。可沒人知曉守城將士最後的日子，是何等人間煉獄。那些冰冷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以血肉填進戰火。
"爸呢？"陸時瑾問，聲音很輕，"又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
她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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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衍摩挲杯沿的拇指驟然停住。
他垂著眼，望著茶杯裡自己破碎的倒影。
"爸最後給我打過一通電話，令我即刻撤退。他說，他是城內主官，不能走。”
“等我趕到司令部，他已經帶著警衛排，在中華門殉國。”
"爸守南京，臨危不退，忠勇可嘉。"陸時崢放下茶杯，"蔣委員長已明令追贈軍銜，事跡宣付國史館。"
書房又靜了一瞬。
陸時衍坐在椅子上，沒動。
很久，他開口：
"褒揚忠烈，是給天下將士看的。"
他的聲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靜。
"告訴所有人，為國赴死，國家不會負他。這話沒錯。"
他擡起眼，看著大哥。
"隻是南京一城白骨，一紙褒獎，換不回萬千百姓，換不回父親，換不回那些埋在金陵城下的弟兄。"
陸時崢沉默了。
陸時衍垂下眼。
"父親從來不是為了這份褒揚才死守南京的。"
"他守的是城。是城裡的百姓。是身後千千萬萬個像我們這樣的家。不是身後那張紙。"
陸時崢頷首，半晌，說：
"我明白。隻是眼下戰事艱難，委員長借父親的忠烈，激勵前線全軍——這也是用場。"
"是。"陸時衍說，"父親若在，也不會拒。"
他停了停。
"我隻是——"
他沒說完。
"隻是什麼？"陸時瑾問。
“沒什麼。”
其實他想說得是——隻是我有時候在想，如果那天我死在中華門，是不是就不用每天醒過來，麵對爸已經不在了這個事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陸時崢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被新四軍救的這件事，萬不可主動對外，尤其不能主動在委員長麵前提起。"
陸時衍擡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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