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看過去，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朝這邊走過來，他的步子不急不緩，頭上戴著手術帽，臉上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白大褂很乾淨，胸前的口袋裡別著一支筆，他走路的樣子像個值夜班的醫生，該有的疲倦和隨意都有。
可我總覺得他看人的方式不太對。
他的目光在走廊裡掃了一圈，先看了一眼靠在長椅上睡著的葉小漁，又看了看我，最後落在ICU緊閉的門上。
那個眼神停留的時間太長了一點，他在看門上的鎖，看門旁邊的值班記錄本，看站在門口的那個省廳的人。
我篤定他在判斷。
我坐直了身體，葉小漁的腦袋從我肩膀上滑下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怎麼了？”她的聲音又啞又輕。
“沒事。”我壓低聲音：“你繼續睡。”
她太累了，眼皮沉得睜不開，又慢慢合上了。
我讓她重新靠好，自己站起來，裝作去走廊儘頭的飲水機接水。
我走得很慢，餘光一直鎖著那個白大褂，他走到了ICU門口，和省廳的人說了幾句話。
我聽不清他說的什麼，隻看見那個人點了點頭，然後他竟然推門進去了。
他進去了。
省廳的人守在門口，可周偉在裡麵，醫生進去檢查，這是合理的，可那個人進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像是在確認什麼，那個動作讓我的後背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我放下水杯，快步往回走。
走到ICU門口的時候，省廳的人攔了我一下：“醫生在查房，你在外麵等。”
“他進去多久了？”我問。
“剛進去，怎麼了？”
我沒回答，直接推開了門。
病房裡很暗，隻有床頭的監護儀亮著熒綠色的光。
那個白大褂站在周偉床邊，背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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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針頭正對準周偉手臂上的留置針接口。
周偉躺在那裡，眼睛半睜著，嘴唇在無聲的抖動，像在掙紮又像在害怕。
“你乾什麼！”我喊了一聲。
白大褂的手頓了一下，隨即飛快地把注射器推了下去。那動作太快了，快得我來不及阻止。
我衝過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注射器裡的液體已經全推進去了，針管是空的，我用力把他往後一拽，他的口罩被扯掉了，露出一張陌生而蒼白的臉，他四十來歲，尖下巴，顴骨高聳，眼睛裡有一種被撞破後的驚慌和狠戾。
“葉小漁！”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外麵的省廳人員衝進來，白大褂猛地掙開我的手，往門口衝，我一把揪住他的白大褂後襟，他回頭一拳打在我臉上。
我鼻子一酸，眼前發黑，但手沒鬆，省廳的人撲上來，三個人把他按在地上，他掙紮著，嘴裡罵著臟話，被死死壓住。
葉小漁衝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陣風，她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白大褂，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周偉。
監護儀上的數字在瘋狂跳動，周偉心率在飆升然後驟降，報警聲尖銳地響起來，周偉的身體在劇烈抽搐，手攥著床單，眼睛翻白。
“醫生！快叫醫生！”葉小漁的聲音撕裂了走廊的安靜。
護士和值班醫生衝進來，開始搶救。
葉小漁退到牆邊，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圍著周偉，電擊、按壓、推藥，監護儀上的數字在跳，跳了幾下，變成了一條直線。
醫生搖了搖頭。
周偉死了。
葉小漁靠在牆上，她閉了閉眼，然後睜開，目光落在那具被白布蓋住的軀體上。
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怒，她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已經用儘了所有力氣的人。
過了幾秒，她轉過身，走到被按在地上的白大褂麵前，蹲下來，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誰讓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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