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玄嵐收攤的時候是淩晨一點。
鐵簽子比昨天又多了十六根。
蜜汁醬用掉兩瓶半，孜然粉見了底。
他把調料箱搬上三輪車，帆布蓋好，繩子綁了兩道。
騎三輪上山的路他已經跑熟了。
盤山公路哪個彎有坑，哪段坡要加油門，閉著眼都能摸到。
排氣管突突突地響，打破山道的寂靜。
到了宿舍，石鎮嶽已經睡了。
白綺羅的床鋪空著，巡護背心不在，夜班還沒下。
烏玄嵐沒開燈。摸黑解了圍裙掛上門鉤，在床沿坐下來。
腰酸。
從淩晨四點起灶到現在，二十一個小時，中間隻歇了食堂午餐和晚餐之間那四十分鐘。
左手翻簽翻了六個小時，虎口的皮膚底下隱隱發燙。
他沒躺下。
盯著對麵牆壁看了一會兒。牆上釘著一張雲棲民宿的崗位排班表，陳海手寫的，字跡工整。
“食堂主廚·烏玄嵐”排在第三行，後麵標注著班次。
06:00-14:00，18:00-20:00。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夜市攤經營時段自行安排，收入劃扣比例見協議附件。
蒼梧嶺之主。
千年妖域最高統治者。
麾下古妖數百。
排班表上是個廚子。
烏玄嵐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心裡的不甘心，讓他睡不著。
……
第二天下午三點。
施工區後麵有一塊空地，原本是堆放沙石料的臨時場地，二期工棚塌了之後清理出來，如今平整了一片。
趙虎和李猛偶爾在這兒練功，地麵被踩出兩排深淺不一的腳印。
烏玄嵐站在空地邊上等了十分鐘。
顧崇從後院方向走過來。
蠱雕的人形高大，金色豎瞳收斂得很深，看上去隻是一個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
“找我？”
“切磋。”烏玄嵐開門見山，“公平較量，不動殺招，點到為止。”
顧崇看了他一眼。
烏玄嵐的脊背繃直，雙腳間距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壓。
是千年妖王在戰場上打磨出來的本能架勢。
“你簽了協議。”顧崇說。
“協議寫的是勞動抵償，沒寫不許切磋。”烏玄嵐快速說道，“我想知道差距在哪兒。輸了認，贏了……”
“贏了怎樣？”
烏玄嵐頓了一下。
他倒是沒想過贏了怎樣。
贏了也得回去做飯，贏了也得下山擺攤，贏了也還欠著一百零六萬七千三百八十塊。
但他需要贏一次。
哪怕是切磋。
哪怕不算數。
他需要證明自己還是那個蒼梧嶺之主，不是排班表上一行名字。
顧崇沒接話，也沒拒絕。
金色豎瞳轉了半圈，似乎在考慮。
顧崇剛想開口。
“先把這個月食堂和烤肉攤的燃氣費掙出來。”
聲音從空地入口方向傳過來。
吳常靠在料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施工進度台賬，筆夾在耳朵上。
看樣子是來查二期修複進度的，路過聽見了這段對話。
烏玄嵐轉頭看他。
吳常翻了一頁台賬，沒抬頭。
“食堂後廚兩個灶眼，日均燃氣消耗四十七方，單價三塊八二。夜市攤用的是罐裝液化氣，一罐一百一十五塊，你三天燒一罐。這個月的燃氣總賬還沒結。”
“欠款代償進度我讓陳海算過，按你目前的崗位薪資減去食宿開支，第一個月實際抵扣額是四千二百塊。一百零六萬。你自己除一下。”
烏玄嵐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四千二百除以一百零六萬。
他在腦子裡算了兩遍，不是算不出，是數字太難看，算完了不想麵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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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沉悶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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