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把手伸出來！按了這個手印，俺今天就不送你去公社！”
院外的叫罵聲鑽進屋裡，林川猛地睜開眼。頭頂是熏黑的房梁，牆角掛著破竹筐，身下的木板床隨著他的動作吱呀一響。
他伸手去摸床邊的呼叫鈴，卻抓了一把空。手背上沒有輸液針，也沒有老年斑，隻有指節處幾道結了痂的傷口。
不對，他明明已經死了。
省城醫院，六十八歲，胃癌晚期。臨閉眼時，他手裡還攥著蘇婉的照片，照片邊角磨得發白，年輕的女人站在土牆前，雙手護著微微隆起的肚子。
“我沒偷，你不能讓我按……”
女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後半句被一陣推搡聲打斷。林川掀開被子，腳剛落地便踢翻了床下的酒瓶。
蘇婉？
他扶著床沿站起來，連鞋都沒穿齊，便朝門口衝去。門檻絆了他一下，他踉蹌著撲進院裡，看清眼前的人，扶在門框上的手停住了。
蘇婉還活著！
她穿著袖口短了一截的藍布褂子，露出的手腕瘦得硌眼。五個月的身孕撐起衣襟，她一隻手護著肚子，另一隻手被劉春華攥住，正往一張紙上拖。
旁邊的矮凳上，擺著半盒紅印泥。
“白紙黑字寫明白，省得你回頭不認！”劉春華扯著她的胳膊，“偷了生產隊的東西，還想裝啞巴混過去？”
蘇婉抵住牆，手指蜷著，怎麼也不肯張開。劉春華拽了兩下沒拽動，揚手便往她臉上扇。
林川衝過去，一把扣住那隻手腕。
“誰準你打她？”
劉春華被拽得轉了半個身，抬頭看見是他，張嘴便罵：“你睡醒了正好！你媳婦偷了俺家的靈芝，趕緊讓她認了，別跟著一塊丟人！”
林川掰開她抓著蘇婉的手，將人擋在身後。蘇婉退了半步，後背碰上土牆，簌簌落下一層灰。
他回頭去看，目光落在她腕上的青紫處。
新掐出來的紅印下麵，還有一圈舊傷。他記得那傷，昨夜自己輸了錢，回來逼她去娘家借，她說家裡也沒有，他便攥著她的手往門外拖。
林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來。
“先坐下。”
他拉過門邊的凳子，用袖口抹去上麵的灰，放到她身旁。蘇婉沒有坐，隻低頭看著他光著的左腳，嘴唇動了動。
“我去給你拿鞋。”
“鞋不急，你坐。”
林川將凳子又往她腿邊挪了一點，自己站開半步。她扶著牆坐下，手仍壓在肚子上，衣袖被拽到了手肘，也沒顧上拉。
院門口圍著十幾個村民，交頭接耳的聲音漸漸小了。
清水溝誰不知道林川的脾氣？喝了酒，碗裡少點油都能掀桌子，蘇婉在外頭受了欺負，他還嫌她回來哭晦氣。
劉春華揉著手腕，朝地上啐了一口：“護上了？你先問問她乾的好事！俺家藥田丟了兩株靈芝，今早就她從後山下來！”
今早，靈芝，認罪的手印。
林川看向矮凳上的紙，紙邊壓著一塊石頭，上麵已經寫好了蘇婉的名字。他不用再去看牆上的日曆，也知道這是哪一天。
一九八〇年，三月初七。
前世也是這天，劉春華堵住院門，逼蘇婉認下偷靈芝的事。他嫌圍觀的人多，嫌妻子讓自己抬不起頭，扔下一句“手腳不乾淨的東西”，便去了鎮上喝酒。
蘇婉追到門口，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甩開了，蘇婉摔在門上。
夜裡回來，蘇婉吊在房梁上，一隻鞋落在凳子旁邊，還有半碗做好的野菜在桌上。
後來他開藥廠、辦種植基地，逢年過節，桌上總有人替他斟酒。可一到夜裡，那半碗沒動過的野菜，就會出現在他眼前。
“林川，你聽見沒有？”
劉春華往前湊了一步，指著蘇婉：“俺跟你說話呢！你不管，俺替你管，省得她把林家的臉丟到公社去！”
林川抬起胳膊，擋住她伸過來的手：“離她遠點！”
劉春華看了看他，又朝身後兩個本家兄弟使眼色。那兩人提著扁擔往院裡挪，扁擔頭碰著門框，磕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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