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閣總號二樓議事廳，朝南的窗紙剛換過，透進的光乾淨得發白。
長案上擺著六隻青瓷蓋碗，蘇照瀾麵前那隻剛添過熱水，白氣筆直地往上冒，半點不散。
孫敬立站在門邊，懷裡緊緊抱著賬冊。
他在那兒站了小半個時辰，後背的汗把裡衣都浸透了，卻連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王川站在蘇照瀾身後三步，背靠黃楊木屏風，眼皮微垂，呼吸又輕又勻。
樓下忽然傳來腳步聲。
重，齊，不止一個人。
青竹先進來，在蘇照瀾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退到一旁，神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五個人跟著進了門。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靛青緞麵長衫，腰間卻係著黑鐵扣革帶。
不像賬房先生，也不像江湖武人，倒像兩邊都能吃得開的那種角色。
他身後四個漢子一色黑短打，袖口紮得死緊，進門後沿著牆根一字排開，沒人開口，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孫敬立喉頭滾了一下，把賬冊又往懷裡抱緊了些。
中年人沒等人讓座，自己拉開長案對麵的椅子坐下，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兩下，聲音清脆。
“蘇大掌櫃，久仰。”
“天煞宗外堂，辦事的。”
連姓都沒報。
蘇照瀾端起蓋碗，吹開浮葉，卻沒喝，隻是把碗重新放下。
“外堂的先生登門，是為藥材，還是為銀子？”
“都有。”
中年人笑了笑，從袖裡抽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推到案中間。
“二房的蘇天霸蘇掌櫃，這些年每月往天煞宗上兩樣東西。
一樣是純陽類藥材的配額，一樣是三成利錢。
這是舊例，白紙黑字，蘇掌櫃按過手印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照瀾臉上，語氣不緊不慢：
“如今二房的鋪子、藥莊、私庫，都在大掌櫃名下。
東西既然換了主人，舊例是不是也該換個人認？”
廳裡靜了一息。
蘇照瀾垂著眼，看著那張沒展開的紙，沒有伸手。
“紙上的手印，先生可敢讓我看一眼？”
中年人的手指壓在紙角上，笑意不變：“宗裡的東西，隻能看封皮，不能過手。”
“不能過手的舊例，倒要我來認。”
蘇照瀾嘴角忽然彎了一下。
“先生這話，我聽明白了。”
“二房的鋪子是我吞的，所以二房欠你們的賬，我來還。”
“是這個意思嗎？”
“大掌櫃痛快。”中年人點頭，像是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蘇照瀾抬起眼。
“我隻想問先生一句，二房的鋪子，是怎麼到我手裡的？”
中年人沒接話。
空氣忽然緊了一分，連門邊的孫敬立都覺出了不對，腳底下不由得往後挪了半寸。
“福雲樓天字閣，蘇天霸設宴，酒裡下了軟筋腐骨散，樓裡落了千斤閘，埋了不知多少斧手。”蘇照瀾的聲音不急不緩，“他請我赴的是鬼門關。我活著出來了，按商盟的規矩，主家被謀害，家賊的產業歸主家。”
“這筆賬，宗族長老們都在場，鎮武司的備案文書上，也蓋著印。”
她把“鎮武司”三個字咬得不輕不重，剛好夠讓人聽清，又剛好夠讓人記住。
“先生說二房是天煞宗的人，我倒是頭一回聽說。
商盟的名冊上，蘇天霸的東家隻有一個，姓蘇。”
“所以上供的事，請先生回去轉告，百草閣大房沒有這個舊例，一文也不會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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