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退得乾脆利落，上萬騎兵說走就走，連根馬毛都沒留下。
穀道裡隻剩下一地踩爛的火把、幾麵丟下的破旗，以及那越來越淡的馬蹄回響，像暴雨過後屋簷還在滴答的水珠子。
林楓把刀從那女子脖子上撤回來，刀鋒一收，金紅雷紋緩緩暗下去，跟熄了火的炭條似的。
他順手把那女子往地上一放，動作不算溫柔，但也沒摔著她。
“走。”他轉頭看向身後那千把號人，聲音不高，可穀壁攏音，每個人都聽得真切，“回營，跟校尉彙合。”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刀入鞘，弓下弦，隊伍重新整起來，沿著穀道往南走。方才那一場大起大落，從必死到活命，也
就一盞茶的工夫，不少人腿肚子到現在還發軟，走路像踩棉花。
那匈奴女子被兩個兵卒一左一右夾著，走在隊伍中間。
她步子不急不緩，低眉順眼，像是認了命，可林楓餘光掃過去，總覺著這女人低垂的眼皮底下，那雙眼珠子在轉，轉得比誰都清醒。
隊伍出了穀口，眼前豁然開朗。
月色灑在開闊的平原上，遠處漢軍營寨的燈火隱約可見，像一串散落的碎金子。
林楓剛鬆了口氣，忽然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齊齊回頭，臉色都變了。
來的隻有三騎。
馬上三人穿著匈奴皮甲，背著角弓，腰間挎刀，可沒有衝鋒的架勢，馬速不快，隔老遠就喊了話，用的是半生不熟的漢話：“漢軍——且住——奉我家將軍之命，來接人！”
三騎在百步外勒馬，為首那個匈奴漢子翻身下馬，獨自往前走了幾步，雙手舉過頭頂，示意沒帶兵器。
他目光越過前排兵卒，直直落在隊伍中間那女子身上，眼神一緊，隨即又壓下去，衝著林楓拱了拱手。
“這位漢軍領軍，我家將軍說了，方才之事多有誤會，兩軍交戰各為其主，可這位——這位是我家將軍的胞妹，千金之軀，不容有失。
將軍願以百匹良馬、十箱黃金換人，請校尉行個方便。”
這話一出口，隊伍裡頓時炸了鍋。
趙屠第一個跳出來，嗓門比方才吼降時還大：“放屁！你說換就換？
這娘們兒身份不明不白，裹身破皮甲混在卒子裡，怎麼看怎麼可疑！
老子看八成是匈奴的某個重要人物，帶回去一審，保不準能挖出一條暗線來！”
李虎也跟著嚷嚷，方才的慫樣全不見了，脖子一梗，唾沫橫飛：“就是！百匹良馬十箱黃金？你糊弄鬼呢！這女人能讓你家將軍拿這麼多東西來換，身份能簡單了？
抓回去往上一報，那是天大的功勞！兄弟們拿命換來的，憑什麼你說帶走就帶走？”
孫奎和周豹更直接，一個說“先帶回去審了再說”，一個說“匈奴人的話能信？馬和金子影子都沒見著，先把人交出去？門兒都沒有！”
幾個百夫長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亂飛。
可林楓注意到，他們嘴裡說的是“奸細”“審問”“功勞”，那眼睛卻黏在那女子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從她沾了黑灰的俏臉一路滑到細白的脖頸，再往下溜到皮甲遮不住的腰身。
那眼神，跟屠夫看案板上的肉沒兩樣。
林楓心裡跟明鏡似的。
什麼審問奸細、什麼天大的功勞，都是幌子。
這女人方才被他刀架脖子時露了真容，美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這幾個百夫長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帶回營去，往上一報是“俘虜”，往下呢？
天高皇帝遠，一個弱女子落在他們手裡，能有什麼好下場？
他皺了皺眉，在心裡飛快地掂量。
這女人身份不簡單，匈奴將領肯為她說停就停，肯拿百匹良馬十箱黃金來換，絕對不是什麼普通卒子。
自己這千把人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犯不著為個女人跟匈奴人再結死仇。
再者說，真帶回去，上麵追問下來，他一個伍長，護得住這女人？
到時候百夫長們上下其手，他攔得住誰？
何況——他腦子裡念頭一轉——匈奴人既然派人來追，說明那將軍在乎這女人。
今日放她回去，那將軍欠他一個人情。
日後戰場上再見，未必沒有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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