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往回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血把半邊袖子染成了黑褐色，傷口被風吹得發緊，像一條燒紅的鐵絲嵌在肉裡。他咬著牙把刀插回鞘裡，用右手托著左臂，一步一步往城門走。
沈越已經從城樓上下來了，站在北門口等他。
晨光照在他清瘦的臉上，那張臉慘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但眼睛還是亮的。他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林楓。
“喝。”
林楓接過碗，一口氣灌下去。水是溫的，帶著一點土腥味，但此刻比什麼都甘甜。他把碗還給沈越，問：“傷亡清點了嗎？”
“正在清。”沈越說，“趙大柱在東麵，劉鐵在北牆，兩人都活著。黑石長矛手折了十七個，守軍折了二十三個，柳河村的青壯死了十一個。傷者三十多個，其中五個重傷，怕是撐不過今天。”
林楓沉默了一瞬。“阿史那烈呢？”
“跑了。”沈越說，“往北跑了。帶走了大概七八百騎，剩下的要麼死在這，要麼散了。他的輜重營被燒，中軍被水淹，左右兩翼在攻城時折了大半。這一仗，他至少損失了兩千五百騎。”
“兩千五百。”林楓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慢慢吐出一口氣。“他回去之後，最多剩五六百騎。這點人，別說圍城，連自保都難。郡守隻要派一支偏師，就能把他剿了。”
沈越點頭。“所以我說，大人越來越會算賬了。”
林楓沒接這話。他走進城門，沿著城牆根往南門走。城內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至少房子還在，人還在。柳河村的百姓們正在從地窖裡往外搬東西，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撿箭矢，一根一根往筐裡放。看到林楓走過來，一個紮著總角的小女孩站起來，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大人”。
林楓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走到南門內的臨時醫棚時，林楓停住了。棚子裡躺著十幾個傷兵，血腥味濃得嗆人。一個穿灰布衫的老者正在給一個年輕守軍包紮大腿，那守軍疼得滿頭大汗，卻咬著牙一聲不吭。老者抬頭看到林楓，點了點頭。
“柳河村的趙先生。”沈越在旁邊低聲說，“村裡唯一的郎中，七十多了，昨夜跟著青壯一起上牆，救回來七八個。”
林楓走過去，蹲在那年輕守軍身邊。那守軍認出他，掙紮著想坐起來，被林楓按住了。“躺著。”
“大人……城守住了？”
“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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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守軍咧開嘴笑了一下，扯到傷口，笑容扭曲成一副滑稽的樣子，但眼睛裡全是安心。“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說著，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楓站起來，對趙先生拱了拱手。“有勞先生。”
趙先生擺擺手。“老朽能做的有限。大人要是真有心，讓人去村裡再找些草藥來。金瘡藥不夠了，很多傷者隻能用鹽水洗傷口。”
“我讓人去。”沈越說。
林楓走出醫棚，在台階上坐了下來。他忽然覺得一陣眩暈——從昨夜到現在，他幾乎沒合過眼，水米未進，失血過多。沈越在他身邊坐下，遞過來一塊乾餅。
“吃。”
林楓接過餅，咬了一口。餅又乾又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一邊吃一邊問：“暗渠還能用嗎？”
“能。”沈越說，“隻掘開了一個口子，我讓人重新夯上了。蓄水池裡的水還剩一半，夠用。”
“好。”林楓又咬了一口餅，“阿史那烈雖然跑了，但北麵未必安穩。他帶走的七八百騎，如果投了別的部落，明年春天可能卷土重來。”
沈越沒說話，隻是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荒原上的晨霧已經散儘了，露出大片大片焦黑的土地——那是昨夜輜重營大火留下的痕跡。更遠處，阿史那烈的營寨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帳篷燒了大半，剩下的被逃跑的騎兵丟棄在原地，像幾具巨大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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