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黑石堡北門就開了。
三十個人，三十匹馬，馱著乾糧、水囊、鐵鍬和繩索，悄無聲息地出了城。林楓騎在最前麵，左臂的布帶已經解了，換成了趙先生給他做的窄袖綁帶——既能護住傷口，又不影響活動。臨行前趙先生再三叮囑，說傷口雖好了大半，但骨頭還沒長結實，若再裂開，這條胳膊就廢了。林楓嘴上應著，心裡卻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趙大柱跟在林楓身後，一言不發。他昨晚翻來覆去一宿沒睡好，想不通自家大人為什麼非要去那片鳥不拉屎的鹽堿地。但他是個老實人，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大人說去，那就去。
隊伍往北走了大半天，越走越荒。官道早就沒了影，腳下隻剩下灰白色的鹽殼和碎石子。馬蹄踩上去，鹽殼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像踩著一地薄冰。風從陰山方向刮過來，又乾又鹹，吹得人嘴唇開裂。幾個守軍忍不住舔嘴唇，越舔越乾，最後罵罵咧咧地往嘴上抹馬油。
中午歇腳時，林楓蹲在地上，用匕首劃開鹽殼，往下挖了半尺深，底下的鹽泥又濕又黏，攥在手裡能捏成團。他把鹽泥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濃烈的鹹腥氣直衝腦門。
“大人，這泥能出鹽？”趙大柱湊過來問。
“能。”林楓把鹽泥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曬乾了就是粗鹽。再往深挖，底下有鹽鹵，熬出來就是細鹽。”
趙大柱將信將疑。“那以前怎麼沒人挖？”
“以前邊市開著，鹽商從東邊進鹽，便宜得很，沒人費這個勁。”林楓站起來，往北看了一眼，“後來邊市關了，鹽價漲了，可這片地夾在黑石堡和突厥人中間，誰敢來挖？挖了也運不出去。”
趙大柱聽明白了。“所以現在——咱們占了，就是咱們的？”
林楓點頭。“就是這個意思。”
歇了半個時辰，繼續往北。地勢漸漸低下去，鹽殼越來越厚，馬走上去打滑，幾個人下來牽著馬步行。到了下午，視野裡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長帶，橫亙在天地之間，那就是鹽堿地的核心地帶了。遠遠望去，像一片結了冰的湖麵，白花花地反著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林楓正要催馬往前，忽然聽見趙大柱喊了一聲：“大人，東邊有人！”
林楓轉頭看去。東麵地平線上，大約兩三裡地外，有一串黑點正在移動。七八匹馬，馬上的人穿著皮袍，戴著尖頂帽，一看就是突厥人的打扮。那隊人顯然也看到了他們，停了下來，遠遠地朝這邊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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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林楓問。
趙大柱眯著眼數了數。“八騎。沒帶旗號，像是遊騎。”
“突厥遊騎。”林楓說，“邊市關了以後，他們不是撤了南麵的哨所嗎？”
“說是撤了，可這片地荒著，誰也說不準他們多久來巡一次。”
那隊突厥遊騎在原地停了一會兒，似乎在商量什麼。然後，為首的一個忽然打馬往南跑來，剩下的人跟著。他們跑得不快，馬步散亂，看樣子隻是來探探虛實，並不打算交戰。
林楓心裡一緊。突厥人出現在這裡，說明他們並沒有完全放棄這片鹽堿地。也許是因為鐵礦，也許是因為鹽，也許隻是習慣性地巡邏。但不管為什麼，他們來了，就意味著他占地的計劃要提前麵對一個問題——突厥人會不會來搶？
“大人，怎麼辦？”趙大柱握緊了刀柄。
林楓看著那隊突厥遊騎越來越近。三十對八，打是打得過的。但打完之後呢？驚動了陰山北麵的突厥大營，後麵就不是八騎了，可能是八百騎、八千騎。他現在手裡隻有三十個人，黑石堡裡還有兩千多百姓要護著，不能在這裡跟突厥人硬碰硬。
“把刀收了。”林楓說，“都下馬，坐地上，別動。”
趙大柱急了。“大人，突厥人——”
“聽我的。”林楓翻身下馬，把馬韁遞給趙大柱，自己往前走了幾步，站定了，麵朝那隊突厥遊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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