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愣在原地，沒敢動，先扭頭往龍椅上瞄。
皇帝抬了抬下巴。
小太監這才彎著腰一溜小跑出了殿門。
呼延吉抱著胳膊，鼻孔裡哼出一聲：“要筆墨？周大人不會是想畫個王八交差吧？”
使團裡幾個副使哄笑起來。
周煜也笑：“畫王八用不著筆墨，你往那兒一站就是現成的。”
笑聲卡住了。
呼延吉臉一黑，剛要張嘴，殿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喊。
“長公主到——”
這一嗓子喊完，整個太和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靴子踩在金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由遠及近。
一身銀甲的女人跨過門檻，臉上扣著那張青麵獠牙的羅刹麵具，腰間懸劍，身後跟著抱劍的輕鸞。
第戎使團那邊先亂了。
站在最後麵的一個副使往後猛退，腳後跟絆到條案，連人帶案子摔了個四仰八叉，酒壺滾出去老遠。
呼延吉沒摔，但兩條腿明顯是僵了，喉結滾了好幾下，硬是沒擠出一個字。
連剛才那個說話滴水不漏的哈丹，拱在身前的手都往袖子裡縮了縮。
周煜看在眼裡，心裡直樂。
剛才還嚷嚷著要娶人家，人真來了，一個比一個慫。
長公主走到殿中，衝龍椅抱拳：“兒臣奉旨入殿。”
“來得正好。”皇帝擺擺手，“武鬥先擱一擱，第戎人要請教文題，朕讓周煜接了，你先在一旁看著。”
“是。”
長公主退到武將隊列前頭，經過石盤的時候，腳步頓了半拍。
那十個字，她再熟不過。
然後她轉過頭，麵具正對著周煜。
周煜後脖頸一涼。
那天晚上架在脖子上的劍，還有那句“宮刑”，一下全想起來了。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又覺得太慫，乾脆挺直腰，衝那張羅刹麵具咧嘴笑了笑。
麵具後頭沒反應。
輕鸞倒是認出來了，湊到長公主耳邊，嗓門壓得極低：“殿下，是那晚翻窗戶的登徒子。”
“嗯。”
“那晚就該一劍劈了他，今兒倒讓他在這兒出風頭。”
“他出風頭，總比大乾丟人強。”
輕鸞撇撇嘴，抱著劍不吭聲了。
筆墨很快端了上來，兩個小太監抬來一張矮案，鋪上宣紙，研好墨，退到一邊。
周煜走過去，拈起一支狼毫，在硯台裡蘸了又蘸，蘸得筆尖都快滴下墨來了，才提起來懸在紙上。
然後，就不動了。
他皺著眉，盯著那張白紙，嘴裡念念有詞，也聽不清在念什麼。
過了一會兒，把筆杆塞嘴裡咬了兩口。
又過了一會兒，抬頭看看房梁。
滿殿的人等著，等來等去，紙上一個墨點都沒有。
呼延吉先回過魂來了，他這會兒顧不上怕長公主，隻顧著高興。
“哈丹！點香！”
哈丹從隨從手裡接過一隻小銅爐，擱在石盤底座上，插進一根線香，點著了。
青煙往上飄。
“周大人，一炷香為限。”哈丹拱手，“香儘不成，便算大乾輸了這一題。”
蕭景站在前排，看著周煜咬筆杆的樣子，差點沒笑出聲。
他往前邁了半步，衝龍椅的方向拱手，嗓門拿捏得剛好讓滿殿都聽見。
“父皇，兒臣看周大人不是在作詩，是在拖時辰。”
“草包就是草包，筆都握不利索，還指望他寫回文詩？”
後頭文官們交頭接耳起來。
“你看他那個樣子，筆杆都快咬斷了。”
“我早說了，罵街他在行，作詩？下輩子吧。”
“丟人丟到第戎去了……”
武將隊列裡，周安天兩手垂在身側，手心裡全是汗，在袍子上蹭了一回，沒過多久又濕了。
這逆子，對對子是真能對，那天晚上在家也是真能說。
可這玩意兒連李文淵都說三年對不上，他到底會不會？
萬一是硬撐著裝……
周安天不敢往下想，隻能死死盯著那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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