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裡的安神香燒得有些嗆人。
蕭策靠在引枕上，瘦得隻剩一層皮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他那雙眼睛很沉，越過幾步遠的距離，落在周煜身上。
“免了那些磕頭的虛禮吧。”
蕭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你今日能帶著侯府親兵闖進這大門，站在這裡，孤領你這份情。”
周煜沒動彈，就這麼大剌剌地站著。
蕭策又悶悶地咳了兩聲，抓起旁邊的絲帕捂住嘴。
“趁著現在名冊還沒徹底鎖死，趕緊上個折子，找個由頭把這少詹事的官職辭了。”
“去兵部，或者去內閣走走你父親的門路，哪怕去城門領個閒差，也比留在這裡強。”
這番話出來，周煜挑了挑眉毛。
有意思。
名義上的主子，第一天見屬下，不擺譜不拉攏，上來直接讓人卷鋪蓋走人。
蕭策喘了一口粗氣，把染了血絲的帕子隨手扔在床頭。
“太和殿上的事，東宮的人聽說了。”
“你是個有本事的。大乾現在就缺你這樣敢在大殿上指著蠻子鼻子罵的人。”
蕭策指著自己那條細得像麻杆一樣的手腕，扯開乾裂的嘴唇笑了笑。
“可孤這副身子，已經是半截入土了。你這等棟梁之才，沒必要陪著一個快死的人一起下黃泉。”
周煜沒接茬，伸手拉過那把缺了角的圓凳，直接拖到床榻邊緣。
刺耳的木頭摩擦聲在安靜的寢殿裡格外響亮。
周煜兩腿一叉，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雙手撐在膝蓋上。
這姿勢，要多混賬有多混賬，活脫脫一個剛進村的土匪。
蕭策沒計較他的無禮，反倒閉上眼睛，語氣裡透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悲涼。
“大皇子的手段，你剛才在長興街想必已經見識過了。”
“他派人封鎖詹事府，這還僅僅隻是個開始。”
蕭策再次睜開眼，死氣沉沉的眸子裡難得透出一股子鋒利。
“接下來，吏部的考課會把詹事府壓在最下等，戶部會斷掉你們所有的月銀。蕭景要的是這東宮周圍寸草不生，連隻鳥都飛不進來。”
“老三蕭衍在江南那邊招兵買馬，表麵上笑臉迎人，背地裡早就把東宮的底子摸透了。”
“父皇把你放在這，不過是拿你當一塊試金石，看看這水底下到底藏著幾隻吃人的鱷魚。”
蕭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讓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孤隻要咽了這口氣，這東宮的牌匾立刻就會被砸下來。”
“到時候，新賬舊賬一起算。你周煜，就是他們拿去祭旗的第一把刀，整個威武侯府都會跟著你遭殃！”
“趁著現在還沒陷進去，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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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煜安安靜靜地聽著。
十四五歲的少年，硬生生被逼得把朝堂上這些彎彎繞繞摸得一清二楚。
連他這個新官上任的退路，都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煜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齒。
“殿下把這局勢剖析得真是針針見血，比外頭那些活蹦亂跳的內閣大學士看得還要透徹。”
周煜身子往前探了探，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可您說了這麼多，我怎麼就隻聽出了兩個字？”
蕭策皺起眉頭，乾枯的手指抓緊了被麵。
周煜豎起兩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不甘。”
這兩個字一出來，蕭策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周煜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直接指著門外。
“您要是真認命了，真覺得自己就是個等死的廢人。剛才那些太醫開方子的時候，您就不會連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把他們全趕出去。”
“您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些太醫治不好您。”
周煜壓低嗓音，字字句句砸在蕭策的耳朵裡。
“不僅治不好，他們熬出來的那些藥，本身就在催著您早點去見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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