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伸出一隻手，攥成拳頭。
“您把這拳頭想成您的肺。本來就隻剩幾條縫能喘氣了，他們還把窗戶堵死，把屋裡搞得烏煙瘴氣。您每吸一口，進去的全是藥味、香灰、濁氣。好肉養不活，爛肉爛得更快。”
蕭策捂著口鼻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
從窗外灌進來的風帶著涼意，有點衝，但順著鼻腔一路下去，到了胸口的時候——
蕭策愣住了。
那種常年堵在胸腔裡、悶得他恨不得把肋骨扒開的窒息感，竟然淡了一分。
隻是一分，但對一個已經習慣了窒息的人來說，足以天翻地覆。
“這……”蕭策抬頭看著周煜，捂住嘴又咳了兩聲，但這次的咳嗽明顯沒有之前那麼撕裂。
“怎麼可能……太醫說了十幾年的話……”
“十幾年說的全是屁話。”周煜一點情麵沒留，“治肺病，第一要務是通風透氣，讓乾淨的風進來，把肺裡的濁氣排出去。捂在屋子裡隻會讓病灶越爛越深。”
蕭策靠在引枕上，胸口還在起伏，但頻率已經比剛才慢了不少。
那雙灰敗的眼珠子死死盯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像是溺水的人摸到了一截浮木。
周煜沒有急著說下去。
他等蕭策自己消化完這口氣，才接著開口。
“您這病，我不跟您說虛的。肺裡的病灶已經爛了十幾年，想一下子治好不可能。但要說沒救，那也是胡扯。”
“怎麼治？”
蕭策脫口而出。
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
周煜豎起三根手指。
“三件事。第一，通風。從今天起，白天窗戶全部打開，隻有夜裡溫度太低的時候才許關。藥爐搬到室外去熬，這屋子裡不許再點任何香。”
“第二，動。您躺了這麼多年，渾身的氣血都快凝固了。我教您一套功法，動作很小很慢，躺在床上也能練。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半炷香，不多不少。”
“第三，吃。把太醫院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湯藥全停了，今後每天的飲食由我來擬單子。”
蕭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十幾年了。
太醫院換了多少院判，開了多少方子，煎了多少藥。他全喝了，一碗不落。
結果呢？越喝越爛。
現在這個紈絝告訴他，之前的全是錯的。
荒唐。
但剛才那一口氣是真的。
胸口的暢快是假不了的。
蕭策攥緊被麵，點了點頭。
“好。”
隻有一個字，但蕭策的手指在發抖。
周煜看著少年的反應，沒有趁熱打鐵去灌雞湯。他站起來，走到銅盆旁蹲下身子，盯著裡麵那灘暗紅發黑的痰血看了一會兒。
再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收了。
“殿下，病能養，但有一樣東西，光養治不了。”
蕭策剛剛亮起來的眼神又暗了半分。
“……你說的是那些黑血。”
“對。”周煜走回床邊，聲音壓得很低，“純粹的肺病不會讓人咳出黑血。這種顏色，是有東西在往您五臟六腑裡滲。日積月累，跟病灶攪在一起，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蕭策的呼吸又急促起來。
“您身邊的人，誰管您的吃喝，誰管您的藥，誰管您屋子裡的熏香？”
蕭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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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抓著被麵的指節發白，聲音開始發顫。
“陳嬤嬤是母後臨終前親手交托給孤的人，小德子從孤七歲起就跟在身邊，還有翠雲……”
蕭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喃喃自語。
“她們是看著孤長大的，每天端藥的時候都紅著眼眶，背地裡偷偷哭。怎麼會……她們怎麼可能……”
周煜看著少年臉上那副痛苦又死死維護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十五歲的孩子。
爹不疼，兄弟想弄死他，滿朝文武當他是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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