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寧手裡緊緊攥著馬鞭,紅玉手柄壓在她掌心,印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她朝前跨出兩步,正對著謝昭胸口那一塊流雲百福的錦繡貼片。
“七哥,你要理政,去你的乾清宮和太和殿。”謝安寧用鞭梢敲了敲隔著兩步遠的青磚,“這是葉園。太醫剛灌下去半碗三七生血湯,你在這裡拔劍,是打算讓史官在秦居注上寫,七皇子為抗蠻之策,在大周帝都逼死建言的寒門生員?”
謝昭收回按在腰間劍柄上的右手。
他看著床榻上閉目養神、呼吸聲依舊微弱的葉庭之。葉庭之胸口蓋著厚重的鵝黃錦被,隻有喉結隨著每一次呼吸上下滑過一次。
葉初蕊站起身,拎起銅壺往白瓷茶盞裡續了半湯匙熱水。她沒看謝昭的眼睛,隻是把水盞輕輕推到床頭矮幾上。
“七殿下,這箱子紋銀九色成色,足斤足兩,五百兩金,折算現今京城永安錢莊的兌率,是一千四百三十兩白銀。”葉初蕊報數的聲音極其平沉,毫無波瀾,“昨夜去南北兩市尋人參,遼東老林子出土的八兩重頂馬人參,一株就要價四百二十兩。打狗還要看主人,殿下拿著馬刀進來,阿哥嘴裡吐出這幾錢血,這五百兩金就算作買斷官錢局建言的封口費,我們也隻賺不賠。”
謝昭把視線從床榻轉移到葉初蕊臉上。
這種在宮闈爭鬥中滾擦多年的人,絕非謝安寧這樣憑一時怒火行事的直脾氣。他量了半晌葉家這死娘婦人一身極簡樸的藍布罩衫,還有長指甲縫裡沒洗乾淨的黑煤灰。
一個商販家走出來的村女子,能在帶刀親衛麵前算金銀折損,還能順道把罪名扣在乾清宮的名聲上。
“小妹,人沒死,你把這頓暴脾氣收一收。”謝昭從衣袖裡掏出一方素絹,擦了擦從葉庭之吐血時濺到自己鹿皮官靴尖上一小半滴血漬,把手絹丟在腳邊。“這五百兩金是安身禮。另外,留句話給你君馬。”
謝昭偏過頭,盯死葉初蕊的側臉。
“三天。內務府總管太監林有才,三天後要升廳合卯,大張旗鼓徹查葉氏在順天府與祖籍陳州的戶籍三代。良賤不婚,這是大周三百年的宗法。你們長房這兩代若是有半點沾灰帶泥的醃臢賬,任你九曲黃河的嘴皮子,或者是安寧那堵不住的宮內風評,斬龍台上的斬馬刀,絕不認人。”
鐵甲刮擦木門框,發出嘎吱一聲。謝昭跨過高欄門檻,領著那八個挎弓帶刀的青衛順著長廊撤了。
院內老樹上兩隻麻雀鬨了一聲,飛走了。
謝安寧丟開馬鞭,整個人趴伏在葉庭之床頭,臉蛋貼著被角,拿手帕一長一短地幫他擦嘴角乾結的水漬。她沒理會謝昭那番話,隻想著下午去內府太醫局把那一長串王府沒領完的鹿茸都提進主宅。
傍晚。天色透墨。
三個小鬼頭被安頓在廂房吃了半斤羊肉包子,睡下且響起了輕忽的呼嚕聲。
葉初蕊掌著半截鬆油鐵絲燈,輕輕踢開長房側臥的木門。她沒有帶侍女,孤身踩進地磚。
葉庭之靠在三層高的高粱皮麵引枕上。他沒睡,單手翻著一片磨損出毛邊的舊卷大周大誥。
“哥,內務府要下陳州查檔,順天府尹的案頭,也繞不過去。”
葉初蕊順手拿火筢子砸碎了燒黑的燈花。火苗往高一攢,叫人看清了她沒有上香粉的底臉。
“江雨柔。”葉庭之念了這三個字,一字一停。
“不用你裝傻。”葉初蕊拽過來一條沒搭椅肚的圓凳,大馬金刀坐穩。“上早起我托賣醬菜的吳伯娘往東市跑了一夜。武威王府那堵一尺二寸厚的高磚牆裡,咱們那位好母親,連正式的側福晉名分都沒占上。她去當了通房。”
葉庭之翻著書頁的手指一頓。
“六十三歲的武威王,左半身早三年前便瘋癱了。太醫留的方子,每日更起要領兩個暖腳的寡婦用人肉貼著腰下溫筋。”葉初蕊語氣如刀背敲砧板,連一個涼字的歎息全懶得帶,“人家缺的不是妻,不是正房,是一帖喘氣兒的暖香膏藥。江雨柔踩著老子落枕棺木的釘子,順走家裡存著的二十二兩成色雜銀,當夜坐在王府後灶廚娘拉泔水馬車邊上的柴瓦匣子裡進的院。”
屋內沒有風。燈燭乾巴地亮著。
葉庭之把那冊大周大誥蓋在腹部。他從小讀經學,懂詩句裡的烈女貞臣,然而家宅底下的膿包,比縣學試院裡的臭號還要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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