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鬆平抬腳走下石階時，廟前的人群像被刀背齊齊壓了一下。
最前頭幾個百姓原本伸著脖子往廟裡瞧，見他出來，腳下不由自主往後退。
有人手裡的香束掉在地上，香灰被風卷起，撲了滿臉。
廟祝嘴唇哆嗦，半晌沒唱出一句吉詞。
何捕頭站在人群前，臉上的笑僵得很難看。
李鬆平臉色蒼白，喜服皺亂，袖口沾著香灰，像是在棺材裡滾過一夜。
偏偏他背脊挺直，腳步雖慢，卻一步也沒晃。
廟門後頭黑黢黢的，紅燭餘火被風吹得一明一滅。沒人敢越過他往裡看。
“活、活著出來了……”
不知誰低低說了一句。
這句話像熱油裡濺進一滴水，人群裡立刻響起亂糟糟的吸氣聲。
有人跪了一半又想站起，有人舉著手裡的黃紙不知該拜廟裡龍王，還是該拜石階上的新郎官。
李鬆平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抬眼看天。
烏雲壓得比昨夜更低，黑沉沉一層疊一層，幾乎貼到龍王廟飛簷。
雲底翻著灰白的光，雷聲藏在裡頭悶滾，像有千百輛鐵車從天河底下碾過。
三個月沒沾水的風終於帶了潮氣，刮過臉頰時不再像刀片，隻是冷。
玄霄道人從縣令身側走出。
他仍舊一副雞窩頭、破道袍的模樣，鞋麵上沾著泥灰，眼神卻不見半分睡意。
走到李鬆平跟前，他伸出兩根手指，似隨意般搭在李鬆平腕上。
李鬆平袖中那圈被女屍扣出的淺痕還在。
他手腕微微一緊，很快又鬆開。
玄霄道人指尖停了兩息，眼皮向上一掀。
李鬆平看見他眸子裡掠過一點極細的光。
旁邊廟祝忍不住問：“道長，李相公這是……成了？”
玄霄道人收回手，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命硬。”
兩個字落下，廟前的雜聲頓時矮了半截。
他轉身朝韓正平拱了拱手，“縣尊，陰陽已過，且看天意。”
說話時，他破袖輕輕擦過李鬆平的袖口。
李鬆平隻覺腕下一涼，有片硬而薄的東西滑進衣袖內側，卡在裡襯褶縫裡。
他沒有低頭。
玄霄道人已經退回原處，嘴裡不知嘟囔著什麼，像嫌這一夜沒睡好。
何捕頭的臉色陰沉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大步上前，蒲扇似的手掌拍向李鬆平肩頭。
“李相公好本事，真是替全縣百姓掙了條活路。”
李鬆平側了半步，那隻手落了空。
何捕頭眼角抽了抽。
李鬆平拱手，聲音不高，卻能讓周遭聽見：“何捕頭言重。能不能活，還要看這雨落不落。”
話音剛落，天上一道白光從雲底撕開。
雷聲跟著砸下來，震得廟前石獅子上的浮土簌簌直落。
所有人都仰起頭，連韓正平也顧不得官儀，雙手攥緊袖口，嘴唇發白。
第一滴雨落在李鬆平眉骨上。
很重。
像一粒小石子，從天上直砸下來，濺開一片冰涼。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的雨點砸在石階、香爐、瓦片和人臉上。
乾了三個月的土地起初還不肯受水，雨珠摔上去，炸成灰黃泥星，泛出一股嗆人的土腥味。
須臾間，雨聲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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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縣醒了。
廟前那些曬得開裂的青石板被雨水刷出原本顏色，溝縫裡積著黑泥，紙錢貼在地上，紅燭殘灰被衝成一道道臟水。
遠處城牆根下傳來更大的喧嘩，像整座縣城都被這場雨從嗓子眼裡扯出哭聲。
一個老漢撲通跪在泥水裡，捧著雨水往嘴裡灌，灌了兩口便嗆得咳嗽，咳著咳著又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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