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後，青禾才從李鬆平身前讓開。
她盯著他掌中那顆暗褐色藥丸，鼻尖輕輕翕動，又拿指甲刮下少許朱砂粉末，湊近聞了聞。
“和姓何送來的藥酒不是一個味。”
李鬆平將藥丸收入貼身衣袋，放下袖口遮住左臂黑紋。
“先回武館。”
兩人沒走來時的路，沿賣炭巷繞了大半個城北。
青禾走在前頭，每逢巷口都先探頭看一眼，確定沒有青衣差役，才朝李鬆平招手。
午後雲層散開些許，濕漉漉的平縣被日頭一曬，泥水裡蒸起一股悶熱腥氣。
牆根、溝渠和屋簷底下全擠著接水的木桶，百姓圍在賑濟棚外，爭吵聲隔著兩條街仍聽得見。
李鬆平胸口挨掌處悶痛未消。
何捕頭掌勁鑽入皮肉，像留了顆鐵核在裡頭，每走十餘步便隨著呼吸硌一下。
左臂的陰煞倒安靜下來，黑紋退回手腕，隻剩幾縷灰線貼在血管旁。
回到武館，青禾先拴上院門，又搬來一張長凳抵住門板。
櫃子最裡側，那壇藥酒仍安安靜靜擺著。
紅泥封口沒有動過，甜膩藥香卻比昨日更濃，隔著木門都能聞見。
青禾從袖中摸出那隻小瓷瓶，倒出半盞暗紅酒液。
酒麵油亮，晃動時有幾縷比酒色更深的細絲沉到杯底。
“今早我找忠伯問過，他年輕時在藥鋪做過幾年學徒。”青禾拿銀簪探入酒中，輕輕攪了幾下，
“他說裡頭有人參、黃芪、鹿血，都是補氣血的東西。”
“還有什麼？”
“還有一味認不準。”
她把銀簪提起來。簪頭沒有發黑，隻裹著一層淡紅酒液。
青禾端起碗走到院角，將藥酒澆在一叢剛被雨水泡活的馬齒莧上。
酒液滲進泥裡，葉片初時沒有變化，過了約莫半盞茶工夫，貼近根部的嫩莖漸漸軟下去，像被開水燙過，邊緣泛起不自然的紫黑。
李鬆平蹲下身，用斷木挑開濕泥。
馬齒莧細白的根須已經發烏。
“若隻是烈酒，不會爛得這麼快。”青禾咬著牙，
“這酒明麵上補人，裡麵卻藏著慢毒。喝一兩回未必死，氣血越旺，毒發得越快。等人虛弱下來，隻會以為是冥婚傷了身子。”
“倒是肯下本錢。”
李鬆平起身，把那碗藥酒重新倒回小瓷瓶，封好瓶口。
何捕頭沒有在酒裡放見血封喉的砒霜，也沒有用一眼便能瞧出的毒物。
他要的是李鬆平在眾目睽睽下慢慢病死。
等這位求來甘霖的龍王女婿咽了氣，人人都會把賬算在女屍和冥婚上。
那壇藥酒既是殺人的刀，也是何捕頭遞過來的把柄。
“壇口照舊封好。”李鬆平道，“不要讓人看出動過。”
青禾抱起酒壇，走出兩步又回頭，“你今晚真要吃那臭道士給的藥？”
“要吃。”
“姓何的藥酒有毒，他的藥丸也未必乾淨。”
“玄霄若要我死，方才不必攔何捕頭。”
“他也可能想留著你替他探路。”青禾小聲嘟囔，
“先養肥了再往坑裡趕，和賣牲口的沒區別。”
李鬆平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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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把酒壇往懷裡抱緊，理直氣壯地回望。
“你看什麼？我說錯了？”
“沒錯。”李鬆平道，“所以明日你跟我一起去。”
青禾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翹起，又很快壓平。
“誰稀罕跟你去。”
她轉身把酒壇藏回櫃子，出來時已經抱上紙筆，坐到廊下，把今日醉仙樓、米巷和賣炭巷見過的差役逐一添到賬冊上。
寫到那扇畫著殘蓮的院門時，她筆尖停了停，在旁邊照著畫出半朵蓮花。
紅灰為瓣，短橫為莖，缺了兩片花瓣。
“這東西不像小孩子亂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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