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鬆平扶著床沿站起，左腿微微一麻，很快恢複。
他走到院中，取下簷下的練功木棍，向前踏出半步，棍梢平平遞出。
啪的一聲，空氣裡炸開一記短促脆響。
力量沒有明顯增長，發力時肩肘的銜接卻順了些。
先前何捕頭出掌時那種筋肉絞成一束的感覺，他已摸到一點門邊。
離練筋境還遠，至少不再兩眼一抹黑。
青禾抱臂站在廊下，“試完了就睡。明日若頂著兩個黑眼圈去見那牛鼻子，他還以為你被鬼吸了第二回。”
這一夜，武館外來過兩撥人。
第一撥在門口停了幾息便走，腳步輕，像是探聽院內動靜。
第二撥停得更久，有人在門縫下塞進一張問候李相公病情的紅紙，又隔著門喊了兩聲，確定沒人應答，才踩著積水離開。
青禾沒有開門。
次日巳時，兩人從武館後牆翻了出去。
李鬆平換了身舊短打，腰間別著一把薄刃小刀，手裡提著從米巷帶回來的半截挑擔棍。
青禾背著布包，裡麵裝有火折、麻繩、兩塊乾餅和一小罐燈油。
她還帶上那隻裝了藥酒的小瓷瓶，用麻布包了三層。
城西比城北更荒。
大旱時逃出去的百姓不少，沿街空屋門窗洞開，雨水從塌瓦間漏進去，泡得土牆一層層剝落。
野狗在溝裡翻找腐物，看見活人也不怕，隻夾著尾巴退到牆根，露出一排黃牙。
破廟就在舊城牆下。
廟門歪斜，門頭匾額早爛得認不出字。
院中長著齊腰荒草，雨後草葉掛滿泥點。
正殿供奉的神像隻剩半張臉，腦袋被鳥雀搭成了窩，幾根枯枝從眼眶裡伸出來。
玄霄道人坐在斷了腿的供桌上，手裡捧著一隻豁口大碗，正在喝稀粥。
他身邊還站著一名灰衣老嫗。
老嫗背脊微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用一根烏木簪別在腦後。
她手上戴著一雙洗得發白的布套，隻露出幾截乾瘦指尖。
李鬆平和青禾進門時，她連眼皮都沒抬，隻望著神像前一塊顏色發暗的地磚。
“沒死，來得也不算遲。”玄霄放下粥碗，“藥煉得如何？”
“半縷。”
玄霄目光落在李鬆平左腕，挑了挑眉。
“貧道讓你煉一縷。”
“我這條命隻夠煉半縷。”
“惜命是好事。”玄霄從供桌上跳下來，
“真照著別人說的做到底，死了也不冤。”
青禾瞥他一眼，“這話該刻在你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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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霄裝作沒聽見，抬手指向老嫗。
“這位是守門人。今日的路由她開。”
老嫗這才抬眼。
她眼珠混濁，目光掃過李鬆平時，卻在他左腕停了一息。
“龍婿？”
“算吧。”李鬆平道。
老嫗唇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譏諷。
“門隻認契，不認人嘴。”
她彎腰從神像底座後抽出一根短鐵釺，走到那塊暗色地磚前。
鐵釺插進磚縫，輕輕一撬，厚重石磚竟沒有發出多少聲響，沿著一條弧形縫隙緩緩翻開。
一股潮濕冷氣從地下湧出。
廟裡的腐木味、鳥糞味和粥味都被壓了下去，隻剩濃重土腥，其中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石磚下不是土坑，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
台階極窄，兩側石壁覆滿青苔和褐紅水鏽。
最深處黑得像一口封了多年的井，火折子的光照進去，很快便被吞沒。
青禾走到洞口邊，蹲下摸了摸磚縫。
“這地磚常開。”
老嫗看了她一眼。
青禾指著石軸旁一圈新鮮摩痕，“附近都是舊灰，隻有轉軸上沒有。昨夜或今早剛上過油。”
“眼尖。”老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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