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炭巷的路比前幾日更難走。
雨水裹著炭灰，在青石路上積成一層烏黑泥漿。
沿街屋簷低矮，濕漉漉的柴炭垛堆到人肩頭高，風從窄巷裡穿過，卷起一股木焦與黴土混雜的氣味。
李鬆平走在最前，腳步不快。
胸口那張黃符已經燒去大半，貼著皮肉的地方隱隱發燙。
方才在龍王廟動了兩次控水，神魂像被細針紮過，眉心一陣陣發緊。
金色卡牌帶來的力量尚在，氣血卻隻恢複了一線，像一輛套了烈馬的破車，跑得快，車軸未必撐得住。
青禾抱著賬簿跟在他身側，衣領重新係好，臉上的掌印被雨水一浸，越發紅腫。她沒喊疼，隻時不時低頭核對夾在賬中的借據。
玄霄押著兩名被符封住神魂的白蓮信徒，走在後方。兩名縣衙書吏提著油布包和封條，靴底陷進炭泥，每走幾步便要回頭看看遠處的衙役。
何捕頭私宅與賬房另有人去封，賣炭巷殘蓮院位置最偏，院牆又與四周廢宅連成一片，韓正平不肯讓大批衙役貿然擠進來，隻命人在幾處巷口把守。
青禾在一扇掉漆的院門前停下。
門板上的半朵紅蓮被雨水衝淡了些，仍能看見缺掉的兩片花瓣。門檻滿是浮灰，門縫裡卻沒有蛛網。
“就是這裡。”她說。
一名書吏看了看緊閉的院門，“像是荒了許久。”
青禾沒有接話，蹲下身，用簪尖在門軸根部刮了一下。
一點黃亮油脂沾在簪頭。
“荒院不會給門軸上油。”
她又指向牆腳。那裡堆著幾塊濕炭，表麵長滿青苔，最下方一塊卻有翻動痕跡。李鬆平用腳尖撥開炭塊，泥裡露出半截細竹筒。
竹筒隻有兩指長，一端塞著蠟丸。青禾墊著麻布取出，拔開木塞，裡頭滾出一小包灰白香粉。紙包外沒有字，隻用紅線繞了三圈。
玄霄湊近聞了聞。
“白蓮願灰。混進符水裡，能讓飲下去的人在夢中聽見誦經聲。”
兩名書吏臉色微變，立刻鋪開油紙，把竹筒、蠟丸和香灰包逐項記下。
李鬆平伸手推門。
院門無聲滑開。
門軸果然剛上過油。
前院長滿齊膝荒草，牆角堆著爛木盆和破竹篩，正屋窗紙殘缺，灶房煙囪也塌了一半。乍看與賣炭巷裡其他廢宅沒有區別，雨水從瓦溝淌下來，在天井裡衝出幾條淺溝。
玄霄把兩名白蓮信徒按在門外，黃符貼進門框，轉頭道：“院裡有人待過。藥味沒散。”
李鬆平也聞到了。
不是何捕頭鐵壺裡那股直衝鼻腔的甜膩，而是被炭灰、黴味壓住的淡香。氣味來自正屋，也來自灶房，連腳下濕泥裡都透著一點。
青禾先去了正屋。
屋內隻有一張缺腿木桌、幾把竹椅，牆邊擺著半空的酒壇。壇口全用紅泥封過，泥上壓著半朵蓮印。她逐一查看，發現每隻壇底都刻著數目，有的是五，有的是十，還有幾隻刻著“糧”字。
“不是存酒。”青禾道，“是記賬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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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何捕頭腰牌夾層裡的借據鋪到桌上，拿其中一張與壇底數目比對。
借據寫著藥酒四壇，折銀二兩。牆角正好有四隻同樣大小的酒壇，壇底依次刻著五、五、五、五。
“每個數代十斤，四壇共二十斤。”青禾用指腹點過借據，“他們紙上寫壇，院裡記斤。即便借據被人看見，也對不上暗賬。”
一名書吏連忙記下。
青禾又走進灶房。
灶膛裡積著厚灰，鐵鍋卻被擦得很淨。她抓起一把冷灰撚了撚，灰中沒有草木燃儘後的細白，反倒混著大片黑炭。
“這灶不常生火。”
她拿過李鬆平手中的半截挑擔棍，伸進灶膛，貼著內壁緩慢敲擊。
左邊兩聲沉，右邊第三下卻空得發脆。
青禾伏低身子，用簪尖挑開一層薄泥。灶膛右壁露出一道方正細縫，她將鐵片插進去一撬，一塊熏黑磚板向外彈出，後麵藏著半本用油布包裹的冊子。
油布邊緣已經發潮，裡麵的紙頁倒還完整。
兩名書吏圍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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