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契深處傳來一絲極淡的牽扯。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水麵，輕輕拉了他一下。
他低頭看去。
井水離井沿約有兩丈，水麵暗得照不出人影。
雨珠落入井中，蕩開的漣漪沒有向外散，反而一圈圈往中心收攏。
“井裡有東西。”李鬆平道。
玄霄站到他身旁，取出一張黃符，符紙懸在井口，沒有下落，反倒被一股冷氣托得微微鼓起。
片刻後，井水中心浮出一點灰白。
李鬆平以心念牽動水流。那片灰白物事被水緩慢托起，貼著井壁一路升到井沿。
是一張泡爛的紙。
紙張比尋常黃符厚，邊緣繪著蓮瓣，墨跡已經暈開大半。上方依稀能辨出“青泠聖母寶卷”幾個字，下麵隻剩兩行尚算完整。
“水災前夜，聖母顯靈。”
“開井渡苦，接引眾生。”
青禾湊近看了看，沒有伸手去碰。
“平縣才剛下過雨，他們便已經寫到水災了？”
玄霄盯著那張殘頁，眼神發沉。他手中黃符剛要落下，井底傳來一聲極輕的銅鈴響。
甜膩藥香從井中湧出。
院門處，兩名被黃符壓住的白蓮信徒同時仰頭，額上符紙從中裂開。正屋地板下隨即響起急促腳步，三道身影從藏在酒壇後的地窖口衝出。
他們沒有撲向眾人，而是將手中火折擲向灶房與正屋。
潑灑在牆角的藥酒見火便燃。
暗紅火舌沿地麵躥開，頃刻爬上木桌、酒壇和梁柱。藥香被熱氣一蒸，濃得令人頭暈，兩名書吏才吸了一口，腿腳便有些發軟。
“護住賬！”青禾一把抱起油布包，用濕袖遮住口鼻。
三名信徒拔出短刀，堵住後院出口。門外那兩人也撕開黃符，抓起藏在門後的鐵鉤衝入院中。
李鬆平眉心一冷。
陰神離體半寸。
院中的雨珠、井水與五人兵刃上的濕氣，同時映入他的感知。那幾人動作極快，在陰神眼中卻像隔著一層黏稠水幕。
李鬆平抬起手指。
井繩繃直，轆轤猛然倒轉。
濕透的麻繩橫掃後院，纏住最前一人的脖頸，將他整個人拖向井沿。另一人手中短刀脫手飛出，在半空轉過一道寒光，割開兩名同伴喉嚨。
門邊鐵鉤同時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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鉤尖從第四人後心穿入，帶著他撞上門板。最後一名信徒剛跨過灶房門檻，腳下水流卷住雙踝，身子失衡撲倒。掉落的短刀貼地掠過，刀鋒沒入他的太陽穴。
五個人先後倒下。
從陰神離體到院中重新安靜，不過三息。
李鬆平鼻中淌下一線血。
他沒有收回陰神。
正屋火勢已經舔上房梁，灶房暗格也被燒穿。青禾抱著香火賬退到井邊，袖口沾上一點火星。兩名書吏跌跌撞撞跟在後麵，懷中封條和記錄散了一地。
井水轟然升起。
一道粗大水柱越過井沿，分作數股撲向正屋與灶房。火焰被水一壓，冒出大片白煙。燒裂的酒壇接連炸開，暗紅藥酒順著門檻流出，又被後續井水衝散。
李鬆平眼前黑了一瞬。
陰神所見的院落猛地傾斜，胸腹氣血像被無形大手攥走一把。他扶住井沿，仍讓水流貼著灶膛、木桌和書吏腳邊卷過，把落在地上的記錄與借據托離火場。
玄霄看了他一眼。
那張寶卷殘頁還浮在井口，半邊已被水下湧出的黑氣染紅。道人沒有去搶殘頁，而是兩指夾出一道銀紋黃符，反手拍進井壁。
“上清破穢，斷！”
符紙亮起一道白光。
井底銅鈴發出刺耳裂響，藥香隨之一滯。數十根藏在井磚縫隙裡的紅線浮出水麵，線頭係著細小骨片與蓮形銅錢，一直向井底深處延伸。
玄霄並指如刀，沿井口橫斬。
紅線齊齊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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