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出門不過半炷香，玄霄便踏著滿院濕氣進了側屋。
他來得匆忙，雞窩似的頭發還沾著雨珠，破道袍下擺卷滿泥點。跨過門檻前，他先抖了抖衣袖，又將腰間那隻裝符灰的布囊摘下，扔到廊柱旁。
“沒帶香，連符灰都留在外頭了。”
青禾跟在後麵關門，手裡握著一截浸過朱砂的紅繩。她把紅繩重新繞上門環，目光落向棺床。
龍王之女的手已經鬆開棺沿，腕間赤痕卻仍透過紅袖明滅。四角鎮陰符時不時鼓起，仿佛屋裡有一陣貼地而行的風。
李鬆平坐在棺床三步外，左手壓著腕骨，右手托著一張藍灰色經頁。
經頁不過巴掌大小，邊緣泛著暗藍水漬，正中被紅蓮紋環繞。先前探向龍女的那縷紅線已經斷了，紙麵仍在輕顫，每顫一次，便有細若蚊鳴的誦經聲從紋路裡滲出。
玄霄進門後，神色很快沉下去。
“給我。”
李鬆平沒有立刻遞出，“隻看，不許念。”
玄霄瞥他一眼，“貧道還沒活夠。”
他從袖中抽出兩根細竹片，夾住經頁邊角，將其平放到木案上。黃紙不能用，朱砂也不能用，他便讓青禾取來一碗清水，以指尖蘸水，沿著藍灰經頁上的模糊字跡緩慢描過。
水跡落在紙上沒有洇開，反而一粒粒懸在墨痕上。
那些原本看不清的祭詞被水珠托起，影子投到案麵，拚成數行歪斜小字。
玄霄隻掃過頭兩行，眉心便擰出深紋。
“聖母垂慈，借水一城。萬民焚香，共償雨恩……”
青禾立刻道：“不是說不許念？”
“這是儀軌正文，不是請神祭詞。”玄霄壓低聲音，“真正不能念的在後麵。”
他用竹片撥開經頁一角。紙背黏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紅膜，紅膜下密密麻麻寫著村鎮、水口、香壇與日期。許多字隻有米粒大小，不沾水根本看不出來。
李鬆平目光落在最上方。
平縣大旱、龍女浮屍、擇陽男、結冥婚、三日歸契、天降甘霖。
一樁樁，一件件，排列得分毫不差。
連龍王廟香爐中該燃幾炷香，拜堂時該用幾名童男童女，雨落之後百姓如何傳頌青泠聖母，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事後補上的寶卷。
平縣三月大旱之前，這套儀軌便已有人寫完。
玄霄用竹片壓住經頁，指向紅膜中一枚倒置的水紋。
“雨不是求來的，是借來的。”
屋外簷水滴答，落進院中水缸。側屋裡無人接話。
“龍女雖無肉身神智，殘存水權卻還在。白蓮水神壇借冥婚立契，以她的名義從涇河調水，再讓全縣百姓焚香叩拜，把願力填回水脈。”玄霄的指尖沿紅膜向下移，“願力夠了，水債便慢慢消。若願力不夠……”
竹片停在那句“生願不足，死命來填”上。
青禾臉色發白，“拿人命填？”
“活人的願還不夠，便拿死人的命數補。香火越盛，契牽得越深。”玄霄抬眼看向李鬆平，“等水債反噬，最先遭殃的不是縣城，而是涇河沿岸那些拜青泠聖母拜得最勤的村鎮。”
“什麼時候？”李鬆平問。
玄霄將清水抹過經頁末端。
一行被紅蓮遮住的小字緩緩顯出。
“雨落之後，三十日為限。”
李鬆平按在腕上的手指一緊。
三十日。
與他記憶中的時間沒有偏差。
《江湖風雲錄》的舊版劇情中，平縣求雨之後第三十日，涇河龍王發狂，洪水倒灌三縣。斬龍人南下時，沿河村鎮已經成了水底亂墳。
遊戲裡隻說龍王因喪女發狂，並未出現什麼借雨還命，也沒有白蓮教提前把一縣百姓寫進寶卷。
時間仍在，因由卻多出一截。
李鬆平伸手轉過經頁。紅膜上的村鎮標記大多已經模糊，隻剩幾處水紋顏色極深，旁邊各有一朵半開的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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