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麵裡的紅蓮高壇散去後，後院隻剩一汪昏黑淺水。
李鬆平沒有立刻入衙。他先讓青禾把抄好的賬頁分別封進油紙，又請玄霄在側屋門前補了一道鎮陰符。龍王之女仍躺在棺床上，指尖朝北的姿勢已經垂下去，腕間赤痕藏進袖底，隻在簷水落重時輕輕一亮。
青禾把賬簿抱在懷裡，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紅印，“縣衙要借你的名聲。”
李鬆平換上乾淨青衫，袖口蓋住左腕黑環，“我也正缺縣衙的門。”
玄霄道人站在門檻外，破道袍半濕，聞言嗤了一聲，“你們倆說話越來越像賬房先生，聽著比符咒還繞。”
縣衙門前比龍王廟還亂。
賑濟棚外的隊伍斷成數截，幾個災民攥著青泠聖母符，跪在泥水裡不肯走。有人說何捕頭雖貪，卻是官差，如今死後家宅走水，定是聖母顯靈追凶；也有人罵白蓮妖人害人，吵到最後，水火棍敲在青石板上，才壓住半截聲浪。
李鬆平一到，喧嘩頓時矮了。
那些目光濕漉漉地落在他身上，像想從他臉上看出一句準話。李鬆平沒有停步，隻隨書吏進了儀門。玄霄跟在後頭，青禾抱著賬冊，腳下避開泥水裡散落的符紙。
公堂上，韓正平沒有坐穩。他案前擺著兩本被煙熏黑的糧冊、一隻裂口封泥匣，還有從何捕頭私宅搬來的焦黑門牌。
“何宅昨夜失火。”韓正平開口便把事擺明，“守宅衙役一死，賑糧冊少了三頁。今早賑濟棚前又有人鬨，說青泠聖母降罪，糧鋪不敢開門，幾個坊口都在焚香。”
他抬眼看李鬆平，聲音放低，“你是龍王女婿，百姓信你。你今日出去說一句，何捕頭勾結白蓮，死有餘辜，青泠聖母並未降罪，城中恐慌能壓下大半。”
李鬆平站在堂下，沒有立刻答。
堂外風吹過簽筒，竹簽輕輕相碰。韓正平身後的兩名書吏低著頭，連筆都不敢落。
“縣尊一麵查白蓮，一麵任由百姓在賑濟棚前焚香。”李鬆平道，“香火越盛，水神壇收得越多。今日我出麵安民，明日他們換個說法，百姓照樣把銅元和糧票送進壇口。”
韓正平眉心皺起，“禁香壇？你知道城裡現在有多少人拜青泠聖母？一紙禁令下去，鄉紳會說本縣逼民斷願，信眾會說官府護著殺何捕頭的人。”
李鬆平道：“我提三件事。”
他抬起一根手指，“第一，暫停縣內新設聖母壇，舊壇不砸，但不得在賑濟棚、糧鋪、井口旁收香火。”
第二根手指落下，“第二，縣衙公開貼出何捕頭涉案物證目錄。紅蓮鐵壺、借據、殘蓮院香火賬、願灰、寶卷殘頁，寫清從何處取來，由誰封存。”
第三根手指停在半空，“第三，缺失的三頁糧冊所涉賑糧，由青禾核驗去向。她不調兵，不拿人，隻看賬、問糧、比對簽押。”
韓正平看向青禾。
青禾抱著賬冊站直，嘴角傷口繃出一點血色，卻沒有退。
堂上沉默了片刻。
韓正平手指按在驚堂木上，“第一條，本縣不能答應。至少今日不能。香壇一禁，城裡先亂。”
李鬆平衣袖下的左腕微微一熱。那股龍威順著血氣往外浮，被他按在袖中，沒有放出來。
韓正平看著他按住腕骨的動作，目光頓了頓，語氣比先前慢了些，“後兩條，本縣準。物證目錄午後張貼，糧冊核驗也準她參與。但你今日必須在衙門前安民，賑濟棚不能再亂。”
“安民可以。”李鬆平道，“話由我說，不替誰遮掩。”
韓正平盯著他，“不許提水債。”
“我不提龍女。”
這句比前一句更冷。韓正平握著驚堂木，最終沒有再壓。
半個時辰後，縣衙門前貼出第一張告示。書吏當眾宣讀何捕頭案部分物證目錄，紅蓮鐵壺、殘蓮院香火賬、符水願灰與借據逐項列明。人群裡有罵聲，也有哭聲，更多人伸著脖子去看那幾行墨字。
李鬆平站在台階上，雨後陰雲壓著縣城，風裡還有焦木味。
“何捕頭之死，縣衙已立案。”他的聲音不高，卻被衙役重複傳到後排，“守宅衙役之死，同何捕頭案一並查驗。青泠聖母降罪之說，今日無人驗明。賑糧照發，私收護水錢、強賣符水者，記下名姓，送到縣衙。”
有人喊：“李相公，聖母真沒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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