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那角濕紙被封進油紙時,天色已經壓到城牆頭。
李鬆平沒有在何宅久留。井口四道黃符被雨氣浸得發暗,兩名書吏抱著油紙包和押運冊走在前麵,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青禾把那三枚村落印記重新描在紙上,一枚彎月,一枚雙魚,一枚缺口水車,紙角被她捏出細褶。
回到武館,堂屋長桌被搬到院門內側。
油燈三盞,賬冊七摞,半本香火賬、何捕頭腰牌夾層裡的借據、殘蓮院錢匣清單、兩本被煙熏過的賑糧冊,全鋪在桌上。
濕紙用竹片壓住,墨跡被燈火一照,像一條條從灰裡爬出來的蟲。
青禾換了身窄袖短褂,臉上的掌印隻剩淡紅。
她把頭發用布繩束緊,坐到主位,先不翻賬,隻把三枚印記分別畫在三張白紙頂端。
"彎月、雙魚、水車。"她用筆杆點過,
"先把它們當三戶大賬看。糧從縣倉出去,過何捕頭手,最後到誰碗裡。隻看這條線。"
李鬆平坐在長桌另一端,將卡槽裡的【香灰辨識】卸下,換上【低階賬目速記】。
眼前字跡忽地清晰起來,日期、數目、頁碼、花押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分成一格一格。
他沒有解釋,隻按青禾要的順序報數。
"旱月初九,彎月印,官糧二十七石。押運人,死去那名衙役。"
青禾落筆很快。
"初十一,雙魚印,三十三石。押運人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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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五,水車印,二十四石。押運人,仍是他。"
玄霄道人蹲在門檻邊啃冷餅,聞聲抬頭,嘴裡含糊道:"一個小衙役,腿腳倒勤快。"
青禾沒有接話。她翻到殘蓮院香火賬後半截,用另一支細筆在旁邊標出符水、願灰、護水錢的數目。
越往下寫,桌上那三張白紙越擠。
半個時辰後,第一處怪處露了出來。
三村領到的官糧不算少,至少賬麵上不寒磣。
彎月印那處二十七石,按戶籍能撐過旱月最凶的十來日;雙魚印更多,水車印稍少,也不至於逼得全村拿田契換符水。
可災戶簽押卻亂得不像話。
青禾把幾張借據並排攤開,指尖點住末尾的黑指印。
"這個手印,在彎月印裡領過糧,又在雙魚印裡借過護身水。這個花押,出現在三處。還有這個,明明按的是女人小指印,名字卻被寫成兩戶不同的男丁。"
書吏白日裡臨摹下來的頁根也被她壓到燈下。
那些缺失三頁前後的糧數,看似不連,和香火賬一對,便像被補回了半截骨頭。
"有人拿災戶簽押反複入賬。"李鬆平道。
"不止。"青禾把筆洗了洗,重新蘸墨,
"官糧出城後沒有全進村。賬上先寫發足,再由白蓮那邊折成護水錢。災戶沒見到糧,隻見到符水、願灰和借據。後頭再逼他們按手印,說是自願折糧祈雨。"
她又翻出殘蓮院夾層的錢匣清單。
銅元、碎銀、銀釵、糧票,每隔數筆,末尾便有一道不起眼的水紋。低階賬目速記讓李鬆平看得更快,他將水紋前後的數額逐項念出。青禾在三張白紙底部畫出三條線,線尾彙到同一個空白圈裡。
"這裡沒有人名。"她說,"隻寫河船。"
何捕頭的借據裡也有同樣的空白圈。沒有船號,沒有船主,隻有兩筆暗記:一筆像彎鉤,一筆像半截櫓影。三村折出的護水錢,全被記到這批無名河船下。
李鬆平手指按在桌麵上,油燈照著他左腕,袖底黑環隱約一閃。
"我去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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