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陳糧的黴味混著水汽，把空氣擠得黏重不堪。李鬆平靠在左側艙壁，聽著船底水流拍打木板的聲響，呼吸放得極緩。青禾蹲在幾隻空麻袋後，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割草鐮刀，玄霄則坐在最深處的陰影裡，像一截枯木般沒有半點聲息。
子時剛過，船身忽然微微一晃。
不是被水浪推出來的動靜，而是一股極為平緩的拉力，從船頭那根朽麻繩上生出。原本陷在黑泥裡的船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點點滑入水裡。沒有撐篙聲，沒有搖櫓聲，廢棄的糧船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離了岸。
李鬆平透過艙板縫隙往外看去。涇河水麵上漂浮的紅蓮不再隻是打轉，而是連成了一條忽明忽暗的線，指引著船頭破開水麵。在那些紅蓮前方，一艘烏篷小船不知何時靠了過來，船頭站著個披蓑衣的人影。
那人手裡捏著一枚蓮形水鈴，每次輕輕一晃，廢船便往前跟行一丈。水鈴沒有聲音，隻有幾道極細的紅線連在兩船之間。
蓑衣人把纜繩套牢後，跨步跳上廢船甲板。他動作僵硬，靴子踩在濕木上發出沉悶的回響。他先是彎腰從船頭拉起一個粗布網兜，網兜裡裝著十幾個粗陶水碗，水麵上還漂著村中各家門前的紅蓮紙。隨後，他又從袖中摸出幾根紮著紅繩的竹筒。
李鬆平沒有立刻動手，他在等。青禾半跪在艙門縫隙旁，借著黯淡的星光，仔細辨認對方手中的東西。
蓑衣人把水碗裡的水全倒進一個黑鐵罐子，紅蓮紙則扔進另個木匣。做完這些，他低聲念了句什麼，從竹筒裡倒出一卷卷生辰紙，男左女右，分得清清楚楚。
“天乾在上，地支在下。雙魚、水車還沒收。”蓑衣人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聲，嗓音粗啞得像砂紙磨在生鐵上。
青禾用手指在腿上飛快地劃著字：男左女右，還去兩村。
李鬆平點點頭。此時若是暴起發難，固然能將這接頭者留下，但雙魚、水車兩村的線索就斷了。他屏住呼吸，緊盯著蓑衣人將裝有生辰紙的竹筒重新塞好，準備係上紅繩。
就在這時，蓑衣人的動作突然一頓。
他緩緩轉過頭，鬥笠下那張看不清五官的臉正對著艙門方向。他沒有眼睛，或者說，那隻是一張用河泥和水草糊成的麵具。
“活人的味兒……”蓑衣人嗓子裡擠出含混的聲調，猛地扯緊手中的紅線。
水鈴驟然發出一聲尖銳的碎響。
艙門外，三團黑泥混合著河水拔地而起，迅速拉長成人的形狀。水傀儡沒有五官，隻有兩隻粗壯的泥臂，直接把艙門堵死。同時，船身開始劇烈傾斜，船艙裡倒灌進冰冷的河水。
“被發現了！”青禾低呼。
李鬆平沒有出刀，左手一拍艙板，借力彈起。他刻意壓製著眉心跳動的陰神和體內翻湧的半龍血脈，隻用練肉圓滿的力氣，右拳狠狠砸向最前麵那隻水傀儡的胸口。
“砰！”
拳麵砸進泥水裡，就像打中了一團爛棉花，力道被化去大半。水傀儡泥臂一合，想要將他抱住。李鬆平早有防備，腳下一滑，順勢矮身，肩膀撞在水傀儡的膝彎處。
趁著水傀儡失去平衡，李鬆平心念微動。極少量的控水能力順著指尖放出，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直接切斷了水傀儡膝關節處的泥水連接。水傀儡轟然倒塌，化作一灘臭泥。
但這東西似乎無窮無儘，倒下一個，又有兩個從甲板縫隙裡擠出來。
玄霄從陰影裡站起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幾張黃符。“他娘的，拿河底的死人怨氣捏水傀，這白蓮教的手是越來越長了！”
他沒有去幫李鬆平打水傀，而是三步並作兩步衝向艙壁，並指如刀，黃符化作一道白光，直接穿透木板，斬向外麵的水鈴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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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外麵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崩斷了琴弦。水傀儡的動作明顯一滯。
船身傾斜得更厲害了，蓑衣人眼看控製不住局麵，轉身抓起那個裝有生辰紙的木匣，就要往河裡跳。隻要生辰紙落水，願力便會順著水脈流向壇口，這十幾戶人家的命數就算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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