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李鬆平收了拳架。
他額角全是汗，左臂筋脈仍一陣陣發麻。半日練下來，拳力沒有漲多少，肩、肘、腕之間卻勉強能連成一線。隻要不催動陰神，那股刺痛便尚在能忍的範圍內。
青禾帶回的口信也到了。
最靠上遊的彎月印河村，官糧確實進過村，隻是村民實際領到的數目，連賬上的一半都不到。送糧那日，有人隨船帶去白蓮符水，稱剩下的糧折成了護水錢。
“城西小門沒人盯著。”青禾換上灰布短褂，將賬尺插進腰帶，“彎月印那邊認得何捕頭的人不少。咱們就說是李家武館替縣衙核糧，別提井、寶卷和水神壇。”
玄霄把雞窩似的頭發壓進舊鬥笠，肩上扛了一卷麻繩，瞧著真像個不怎麼勤快的幫工。
“貧道這身仙風道骨，扮苦力委屈了。”
青禾掃他一眼，“你少說兩句，更像。”
三人從城西小門出去，沿著涇河舊堤往上遊走。
雨後的田地仍裂著口子，溝裡雖積了水，土塊卻隻濕了薄薄一層。越靠近涇河，風裡的泥腥越重。河水較旱月漲了不少，渾黃水浪貼著堤腳打轉，將枯枝、破席與死魚推上淺灘。
彎月印河村就在一處河灣後。
村口立著半截歪斜木牌，牌上的村名被雨水泡得辨不清，隻剩一枚彎月形的黑印。幾間土屋擠在低地裡，屋頂用石塊壓著茅草，牆根全有水浸過的暗痕。
李鬆平原以為這裡會香煙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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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村中沒有供壇，也不見紅幡。空氣裡隻有柴火、濕泥和煮糠粥的酸氣，連一根明香都聞不到。
家家門前卻擺著一隻粗陶碗。
碗裡盛滿雨水，水麵浮著兩三根枯草。碗底壓著半片紅蓮紙，紙被泡得發脹，蓮瓣顏色透過水麵，紅得像一塊未散的血痂。
有孩童蹲在屋簷下，手裡捏著草梗，正要去撥碗裡的紙。屋中婦人看見，衝出來一把將他抱開，壓低聲音罵了兩句，隨即警惕地望向村口。
青禾先走上前，取出蓋有縣衙印記的糧冊抄頁。
“我們替縣裡核驗旱月賑糧，隻看糧票和領糧數，不收東西，也不問誰拜過什麼。”
婦人抱緊孩子，“糧都領了，沒什麼好查的。”
“賬上寫你們村領了二十七石。”青禾沒有逼近，隻將抄頁翻過來，露出上麵的彎月印，“縣倉日後若照這個數扣糧，你們少拿的那些就永遠算領過了。”
婦人的目光在彎月印上停了許久。
她仍沒讓幾人進屋，隻從門後取出一張揉皺的糧票。票上寫著半石，邊角卻蓋了“足領”二字，旁邊另有一道淡紅水紋。
青禾蹲在門檻外，把糧票鋪在賬夾上。
“實際拿到多少？”
“一鬥半。”
“其餘呢？”
婦人嘴唇動了動，目光掃過門前水碗，“折了護水錢。”
青禾沒有追問聖母，隻在另一張紙上記下糧票編號、實領數目與紅紋位置，又拿一小塊薄紙覆在票上，用炭筆輕輕拓下兩枚印記。
“糧票你自己留著。這張拓印我帶走，不寫你家門牌。”
婦人怔了怔，手指這才從糧票邊緣鬆開。
有了第一戶，後麵的門便好敲些。
村民對青泠聖母仍諱莫如深。聽見“白蓮”二字，有人立刻關門，也有人把三人請到灶邊，指著鍋中稀得照見人影的糠粥，說旱月最狠的時候，是送符水的人抬來兩袋糧，才沒讓一家老小餓死。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老漢坐在草席上，聲音發顫。
“官糧沒到前，是他們先送來的。要不是那碗糧，我孫兒早埋了。後來讓交護水錢，也是說替全村擋災。人家救過命，不能轉臉就罵。”
屋角的漢子卻冷笑一聲。
“救命糧總共一鬥，利錢要了三石。沒銅元就拿田契，沒田契就寫生辰。你家的命是命，我家娃兒的命便該填進寶卷？”
老漢臉漲得通紅，抓起拐杖便要打。屋裡幾人忙將兩邊隔開，吵聲引來門外不少村民，卻沒人敢把“生辰”二字說得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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