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未暗，涇河上的水汽混著泥腥味，把廢渡口熏得透不過氣。
李鬆平將那半枚青黑鱗片與朱砂祭帖貼身收好，正要與玄霄商議子夜探閘的事，蘆葦灘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馬嘶。
來的是縣衙的一名差役，渾身泥水，連蓑衣都跑丟了半邊。他一見李鬆平，立刻抱拳道：“李相公！縣尊急令，下遊兩處堤岸又裂了，水勢漲得邪門，請您即刻回縣議事！”
李鬆平眉頭微皺。方才已有差役來報，如今又派人催，可見韓正平那邊頂不住壓力了。他目光越過差役，看向來路。
差役身後，跟著一個眼熟的漢子。正是青禾先前提過的那個修車的街坊。
漢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壓低聲音道：“李相公，青禾姑娘讓我帶句話。這差役在半道上被我們的人攔了一會兒，她已經核對過賬目。她說，下遊堤岸裂得太巧，水車印那天的黑篷船就是往第四閘去的，水神壇故意在這個節骨眼弄出險情，八成是想把您調離第四閘，來個調虎離山。”
李鬆平眼神一凝。
差役急得跳腳：“李相公，縣尊那頭火燒眉毛了，您若不回，平縣城裡怕是要壓不住啊！”
“壓不住也得壓。”李鬆平打斷他，轉頭看向修車漢子，“青禾還說什麼了？”
漢子從懷裡摸出三個油紙包。“青禾姑娘把您送回去的祭帖抄了三份。一份讓我送去縣衙給韓縣令，讓他明白事情輕重；一份交給沿岸村裡信得過的幾個長者；還有一份留在武館。她說，證據分開了，白蓮教就是想燒也燒不乾淨。讓您安心去第四閘，不必顧忌縣裡。”
李鬆平接過油紙包，看了一眼，又遞回給漢子。青禾這一手安排得滴水不漏，不僅借縣衙之力化解了調虎離山，還利用村民分散了風險。她不再隻是那個遇到危險就隻知道哭的丫頭，已經在暗中撐起了一張屬於他們自己的網。
“告訴她，按她說的做。”李鬆平拍了拍漢子的肩膀，“下遊的村民，讓她帶人先去轉移被生辰紙標記的活人。證物丟了可以再找，命沒了就真沒了。”
漢子重重點頭，轉身跑進泥濘中。那差役見李鬆平不打算回去，還要再勸，卻被玄霄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回去告訴韓正平，李相公今晚要在九曲第四閘抓大魚。他若真想保住平縣，就多派些人手去堤岸填沙袋，別來礙事。”玄霄毫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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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無奈，隻能上馬折返。
夜色徹底籠罩了涇河。沒有月亮，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李鬆平與玄霄找了兩個熟悉河道的當地老船夫，花了些銀錢，租了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子夜前，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九曲水脈的一處舊河汊。
這段河道因為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早些年就被廢棄了。兩側的蘆葦比人還高，水麵上漂浮著一層灰白的水霧。
船夫停下槳，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幾座巨大黑影：“李相公，前麵就是那四座廢棄水閘了。水流太急，船過不去，隻能從灘上走。”
李鬆平給了船錢，讓船夫在隱蔽處等候，自己與玄霄涉水上了灘。
四座水閘依水勢而建，像四尊沉默的巨獸橫跨在河汊上。閘門多半已經朽爛，隻剩下粗大的石柱和生鏽的鐵絞盤。
兩人摸到第一座水閘下。借著微弱的星光，李鬆平看到閘柱底部放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滿雨水，水底壓著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紅紙，紙邊用紅線纏繞。
“是彎月印村裡的生辰紙。”李鬆平低聲道。
玄霄用竹片挑起一點碗裡的水聞了聞，“沒有香灰味，這隻是個引子。”
他們沒有破壞這隻碗，繼續向第二、第三座水閘摸去。情況如出一轍，每座閘柱下都放著盛水的陶碗和生辰紙，分別是雙魚印和另一個村落的。
直到摸到第四座水閘前，空氣裡的味道變了。
沒有了水霧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白蓮願灰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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