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石門沒有門軸轉動的聲響，隻有厚重石麵一點點擦過地麵，震得腳下積水泛起細紋。那道被黑暗吞沒的縫隙越收越窄，外庭宮燈的火光從門縫裡削成一線，照見八條血鎖上不斷滑落的黑水。李鬆平沒有立刻往前衝。他將銅鑰貼近腳下石階，聽潮印上的魚龍紋微微發亮。石階裡的水聲隨之分成三層：最上方是漫過階麵的屍水，中間是沿石縫橫向流動的暗潮，最深處則傳來一陣隔著石板的沉悶回響。
“都別動。”他說。嶽沉鋒已經抬起半步的腳停在空中。黑門合攏的最後一寸，門縫後忽然浮出一點銀灰色的光。外庭那頭的水聲頃刻遠去，隻剩黑門內外彼此壓著的沉重氣息。門徹底閉合。
石麵上的宮燈火影同時熄滅，外庭隻餘斷牆間的幽暗水光。水位漫過第一階，正沿著石縫向第二階爬。遠處無首龍軀仍在掙紮，每一次鎖鏈收緊，殘垣便跟著震動，腳下的黑水也漲上一線。李鬆平用銅鑰在第一塊石階上輕敲三下。咚。回聲從左側牆下彈回。咚。右側門縫傳來細小水響。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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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前方卻沒有回應，隻有一縷黑水從石階底部滲出，繞過鞋尖，貼著牆根向北流去。
“前麵不是承重點。”李鬆平蹲下，以銅鑰抵住石麵上的魚龍紋，“左邊石階受血鎖牽引，右邊門縫有回壓。正路看著最穩，底下卻是空的。”玄霄道人把照水符抬高一些。符光落在石道儘頭。王座後的石道並不寬，僅容兩人並行。牆麵被血水浸成深黑，左右各有一道門縫，縫隙上方沒有匾額，門框卻分別壓著不同的紋路。左邊是被血痂覆蓋的銀線，右邊則有黑色刻痕貼著牆磚緩慢挪動。宮燈裡的記憶碎影不知何時又亮了起來。
不是燈火本身複燃，而是一片片薄光從門縫中透出。左邊門縫裡映著雨夜、提燈的河工和打開的閘門；右邊門縫裡則閃過無人的長廊、濕漉漉的腳印和一隻正在關上的木門。兩邊的光都指向更深處。年輕修士剛要靠近右側，李鬆平抬手攔住他。“先看腳下。”年輕修士低頭，副印銀符已經泛起熱意。他沒有再爭，蹲下將符紙壓在水麵上。銀光沿著黑水鋪開，右側門縫裡的刻痕立刻向外挪動了一寸。“黑字借水移位。”他說，“每隔九息換一次方向。現在指向右門，下一輪未必。”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先說宗門規製，也沒有把判斷藏在後麵。“別踩黑字。”他又道，“它在找能落腳的地方。”嶽沉鋒看了一眼左右門縫，刀柄上的手慢慢鬆開。“守哪邊？”李鬆平用銅鑰在石階上劃出一道淺線。“你守側麵，不拔刀。左門若有水壓衝出，先擋住，別讓它撞到玄霄。”嶽沉鋒點頭，走到左側殘牆前，將烏鞘長刀橫在胸前。刀鋒沒有出鞘，刀鞘末端卻壓住一塊將裂未裂的石磚。玄霄從袖中取出符灰，分成三撮。“一撮看水，一撮看紋，一撮留路。”
他沒有把符灰收回自己袖中，而是將其中兩撮分別遞給李鬆平和年輕修士。“水流往哪邊跑，灑一線便看得見。黑字若動，先撒灰，再說話。別等貧道一個人辨。”
李鬆平接過符灰，收入掌心。“來路呢？”玄霄抬頭看向身後的黑門。門麵平整，隻有剛才那點銀灰光已經消失。聽潮銅鑰貼近門縫時沒有溫度，冥契裡也隻剩一層模糊的水聲，外庭與黑門之間像隔著厚厚的石壁。
“來路的水氣斷了。”玄霄道，“門後還有封檔術。”“先標記。”玄霄以符灰在黑門下方撒出一圈細線。灰粒落地後沒有散開，反而被門縫吸走一半。剩下的灰線彎成一枚小小的回鉤，鉤口朝向眾人。年輕修士立即看見了。“不是正寫。”他走到門前，副印靠近石麵，銀光頃刻變亮。
“倒寫封檔紋。”他說，“起手在門內，回鉤朝外。它不隻是封門，還在切斷感知。”
李鬆平看著門上的灰線。“能破嗎？”“不能硬碰。”年輕修士搖頭，“一旦逆推，封檔紋會把來路的水氣全部引走。到時別說回去，連門後的水聲都聽不見。”嶽沉鋒偏過頭。
“現在已經聽不見。”
“還沒完全斷。”年輕修士抬起副印，“隻是被壓住了。”
他以指尖沾水，在石門邊緣補了一道極短的銀線。那道線剛成形，黑門內便傳來一聲細微的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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