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庭第一階下，黑水隻沒過腳背。
李鬆平沒有立刻往前走。
聽潮銅鑰在掌心微微發熱，殘缺的魚龍紋指向外庭西側。那裡倒塌的殿柱交錯成一片，柱身上殘留著暗紅水痕，水痕順著石縫流入庭中，早已乾涸，隻剩一層發黑的殼。
玄霄道人扶著石柱站穩，低頭看了看腳踝。
“還能走。”
“走慢些。”李鬆平道，“這裡的水不是平的。”
他用腳尖在水麵輕輕一撥。
黑水向兩旁散開，庭中石磚的紋路隨之顯露。磚縫縱橫交錯，水流卻沒有順著最低處彙聚，而是沿著一道道細窄槽口向西側倒流。槽口邊緣覆著灰白水苔，偶爾有一縷黑絲從苔下縮回去。
年輕修士抬起副印。
銀符的焦黑邊緣微微發亮。
“前麵有封檔痕跡。”
嶽沉鋒看向西側殘牆。
“幾道？”
年輕修士沒有回答，先邁過一塊傾斜的石板。銀符靠近牆麵時，符光沿著磚縫一寸寸亮起，最後在殘牆中央聚成一圈極細的銀線。
牆裡嵌著東西。
不是石頭。
一隻蒼白的手從磚縫中露出，五指向下垂著，指甲裡還嵌著黑泥。手腕被銀紋纏住，皮肉與牆磚已經長成一體。再往旁邊看，牆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的隻露出半張臉，有的胸口以上被封在磚裡，有的頭顱歪向一邊，嘴唇微張，像死前還想喊什麼。屍身沒有腐敗的臭味，隻有乾涸血池裡那股鐵鏽般的腥氣。
殘牆下方，一座石池裂成兩半。
池底沒有水，鋪著厚厚一層暗紅血垢。幾截發黑的骨頭斜插其中，骨縫裡長出白色細苔。池沿刻著舊水府的魚龍紋，紋路大半被人削去，剩下的半圈仍能看見一枚枚細小役印。
玄霄站到屍牆前，手中符紙無風自卷。
“不是近來才封的。”
他抬指點向最外側一具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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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身胸前掛著一塊木牌，牌麵被水汽浸得發亮，正麵刻著“巡河”，背麵刻著一個舊水府役號。木牌的邊緣已經磨圓，顏色沉黑，至少有許多年頭。
第二塊木牌埋在屍體鎖骨下，隻露出半邊。
年輕修士用木夾撥開覆在上麵的灰苔。
木牌背麵沒有役號，隻有一串細密的平碼尾數。尾數前綴已經磨掉，末三位卻清晰可見。
與黑木匣、役牌和銀釘銅片上的尾碼相同。
年輕修士的手停在半空。
“這不是舊水府的牌。”
“哪年的貨號？”李鬆平問。
年輕修士掏出隨身小冊，借著宮燈火光比對片刻。
“萬壽宮外院第七類轉運號。十年前的格式。”
嶽沉鋒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屍牆深處。
“十年？”
“至少。”年輕修士道，“這串格式在外院改過兩次，最早的一版便是這個樣子。”
玄霄從另一具屍身肩下挑出一塊木牌。
這塊牌一麵刻著“聽潮役”，另一麵同樣壓著外院尾碼，木牌上還殘留一層暗銀封蠟。封蠟已經龜裂，裡邊的銀線卻沒有散，像被人以極細的針反複補過。
青黑屍體貼著磚牆，胸口的皮肉早已乾硬。牆縫裡有幾縷黑膜，纏在木牌邊緣，隨著水流輕輕蠕動。
李鬆平沒有伸手去碰。
他讓年輕修士分別拓下木牌正反兩麵，又讓玄霄取出符灰，隔著半尺灑在屍牆前。
符灰落地後沒有散開。
一部分貼向舊水府役牌，另一部分聚向外院貨號，最後兩股灰線在牆底相接。
嶽沉鋒盯著那條灰線。
“舊役與新號被封在了一處。”
“至少有人把兩套東西放進同一麵牆。”李鬆平道，“不能隻憑牌子判斷是誰煉的。”
嶽沉鋒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牆中忽然傳來一聲細小的骨響。
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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