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鬆平抬手將青禾留下的記錄紙壓在掌心。
“聲音先報位置。”
玄霄退到西側燈架旁，年輕修士舉起副印，嶽沉鋒橫刀於胸前。
第二聲“父王”從廊道儘頭傳來。
第三聲貼著王座方向落下。
燈火一盞接一盞燃燒，火中龍女的聲音越來越清楚。黑水已經漫過眾人的腳踝，沿著石階向上爬。李鬆平看著那條不斷逼近的水線，沒有去追燈中畫麵，隻將銅鑰插進最近一盞宮燈下方的魚龍槽。
燈架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水位猛地又漲了半寸。
嶽沉鋒抬頭看向黑暗中的血鎖。
“它開始動了。”嶽沉鋒的刀鞘仍抵在宮燈下方。
火焰在銅鑰帶來的悶響中向內收縮，燈罩裡的青白光隻剩細細一縷。黑水已經漫過腳踝，水麵上浮著幾縷濕發，沿著燈廊的石縫緩慢向東。
“重新看第四盞燈。”嶽沉鋒道。
李鬆平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
“上一次隻看見半句。”
嶽沉鋒的目光落在那盞燃著暗紅火邊的宮燈上。燈架已經被水泡得發黑，燈芯卻沒有半點油跡，火焰中不時閃過他年輕時的臉，隨後又被白光抹去。
“這次四個人一起記。”他說，“各記各的，不替別人補。”
玄霄道人抬了抬眉。
“總算知道燈裡也會做假賬了。”
嶽沉鋒沒有理會，隻將刀鞘從燈架旁移開半寸。
李鬆平取出四張窄紙，分別遞給三人。
“所見、時辰、燈位、火焰變化，分開寫。若出現同一畫麵，也不許合並。”
年輕修士接過紙，視線仍停在燈焰邊緣。
“若這一次看到的和卷宗不同？”
“照實記。”
李鬆平走到燈前，將銅鑰插入燈座下方的魚龍槽。
哢。
燈火猛地一跳。
廊道裡的水聲被壓低，所有宮燈同時向第四盞傾斜。火焰從青白轉為暗金，先映出一麵半塌的石壁，再映出一座布置簡陋的水府祭台。
祭台前跪著一名年輕人。
他穿著斬龍人的舊製短袍，腰間懸刀，麵孔卻始終被火光遮住。案上沒有姓名牌，隻有一卷展開的黑底敕文。敕文兩側立著兩名持燈人，身影模糊，手中燈罩上各壓著一枚銀紋。
“驗龍首。”
火中的聲音低沉，像從很遠的水麵傳來。
“先聽潮，辨其神智。龍首清醒，則問其罪；龍首受製，則查鎖、查印、查水壓。未明之前，不得拔刀。”
年輕斬龍人抬起頭。
“若龍氣衝城？”
“先斷水路，再驗龍首。”
“若有人催命？”
“不得以敕令之外的聲音出刀。”
四人之間一片寂靜。
嶽沉鋒手中的刀鞘慢慢垂下。
火焰繼續燃燒。
年輕斬龍人站起身，走到一片黑水前。水幕之後，一具無首龍軀橫臥在鎖鏈之間，鱗甲破碎，四肢被血鎖穿過。它沒有掙紮，隻在水壓經過時緩慢抬起胸腹。
斬龍人沒有拔刀。
他蹲下，將一枚聽潮石放入水中。石麵亮起三道水紋，第一道平穩，第二道有外力牽引，第三道則不斷向下塌陷。
“龍首神智未明。”他道，“鎖下另有封物，不能斬。”
祭台上的聲音沉了下去。
“敕令在此。”
“敕令要求先驗龍首。”
“若你拒絕出刀，三縣之災由誰承擔？”
斬龍人抬頭，看向火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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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刀落錯處，三縣之災便由我承擔？”
火焰驟然晃動。
那張始終看不清麵容的臉，在燈中短暫清晰了一瞬。眉骨、鼻梁和嘴角都被水光切開，唯獨姓名的位置空著，像從未有人在那裡寫過什麼。
他將刀按回鞘中。
“我不斬。”
這三個字落下，整條燈廊的水麵都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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