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涇河上沒有一滴雨。
水卻比夜裡高了兩尺。
平碼在岸邊的木尺隻露出最上麵三道刻痕，河水貼著尺身往上爬，不見浪頭，水麵也平得發悶。幾條拴在高處的舊船繃直纜繩，船腹隔著水，一聲聲撞向岸樁。
廢井、舊河汊和三村舊渠同時往外滲黑膜。
黑膜薄得像泡爛的油紙，先貼著水溝邊沿鋪開，再鑽進門前積水。東柳村幾戶人家的舊碗裡，昨夜封住的黑膜重新鼓起，沿碗口爬成一圈。水車印村的舊井繩也被膜邊裹住，提起時滴下來的不是水，而是一縷縷發黏的黑絲。
有人抱著紅蓮紙跑到高地，衝青禾喊道：“昨夜沒供水，今早水便漲了！把舊碗擺回去，念一遍聖母祭詞，說不定還能退水！”
高地上的人群頓時亂了。
幾個老人已經開始翻找隨身包袱，想取出藏下來的舊紅綢。還有人跪到泥裡，朝涇河方向磕頭，嘴裡含混念著早已被禁的祭詞。
青禾沒去搶那張紅蓮紙。
她讓商會夥計抬來兩張木桌，桌上各擺十隻碗。一邊是從舊屋收來的祭水碗，碗底殘著紅灰與香油；另一邊則是昨日才燒洗過的新碗。
“同一口井取水，同一處高地擺放，昨夜同時平碼封存。”
她揭開第一隻舊碗的油紙。
碗中黑膜貼著水麵，正緩慢朝廢井方向偏斜。
第二隻、第三隻也是如此。
等新碗上的封紙揭開，裡麵隻有略顯渾濁的井水。水麵雖在震，卻沒有黑膜，也沒有紅絲。
青禾讓縣衙書吏、村中長者和商會夥計分別驗看封繩。
“三方封記都沒斷。”書吏道。
“時辰也對。”東柳村長者捧起舊碗，手指發顫，“怎麼隻有這些舊碗生膜？”
“因為它們以前供過生辰紙、香火和護水錢。”青禾把舊碗重新放下，“黑膜跟的是舊物和舊水路，不是你們今日少磕了幾個頭。”
抱紅蓮紙的人急道：“可若重新供上，興許它收了願便退——”
青禾抬手指向舊碗。
“以前也供過。”
那人閉了嘴。
舊碗邊沿一縷黑絲恰好滑落，鑽入泥裡。幾名離得近的村民連忙後退，臉色比先前更白。
“祭水借的不是神恩，是命。”青禾道，“誰再拿生辰、血、糧食去換退水，先由三方收物，再按擾亂防汛處置。要退水，去抬沙袋，去守水尺，去疏舊渠。別往水裡塞人命。”
她讓夥計將新舊兩組碗分別編號，舊碗入木箱，以粗鹽、油紙封邊；新碗繼續留在高地，每隔半個時辰換一次同井水，記錄是否生膜。
方才跪下的人陸續站起。
一名赤腳漢子望著坡下黑水，啞聲問：“我們能做什麼？”
青禾翻開平碼冊。
“會水的守堤腳，會扛東西的運沙袋，眼神好的看水尺。每隊九人，一名村中長者，一名商會夥計，一名縣衙差役，剩下六人輪換。隻報位置、水位和人數，不許報龍怒、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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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出一疊空白木牌。
“願意守堤的，領平碼。人在哪裡，做什麼，何時換班，都寫清。沒寫進冊子的，不許私自下坡。”
漢子第一個伸出手。
木牌刻下時，廢井方向又湧出一團黑膜。膜邊順著排水溝朝三村分散，卻在新碗所在的木桌前繞開，隻追著封存舊碗的木箱緩慢蠕動。
青禾看了一眼，讓人把箱子抬上高架。
“記下，辰時一刻，三處黑膜同向舊祭物。”
書吏低頭落筆。
水府主鎖外圍，辰時隻能從水壓變化中辨認。
八條血鎖斜貫石壁，外層血殼在黑水中起伏。第一道鎖上的孔洞已經擴大，陌生黑字沿著孔洞邊緣往內鑽，每一筆遊動，鎖下便傳來百姓哭喊般的願流聲。
李鬆平將銅鑰貼近鎖環。
魚龍紋剛亮，四層截然不同的力量便沿鑰身壓進掌心。
最內層是龍血。
暗紅、沉重，已與鎖身凝成一體。龍血每一次搏動，整條涇河的河壓便跟著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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