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陸覺預想的快。
三天後，整個社區都知道了他要離開。
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打聽細節。
但每天早上，他的木屋門口會出現一些小東西：一罐自製的楓糖漿，一雙手工編織的羊毛襪，一袋曬乾的鹿肉乾，一小包用樺樹皮包裹的雪鬆葉和鼠尾草。
艾拉從大學趕過來了。
她騎著那輛舊摩托車，在雪地裡歪歪扭扭地停在他門口，摘下頭盔時頭發亂成一團。
“你要回去？”她開門見山。
陸覺點頭。
“你瘋了。”艾拉走進木屋，脫下外套，坐到火爐邊，“你絕對瘋了。”
“可能吧。”
“你知道他們可能做什麼嗎？‘意外’、‘自殺’、‘在羈押中突發疾病’，這些事每天都在發生。”
陸覺從窗台上拿起那個空瓶，放在兩人之間的桌上。
“記得這個嗎？”
艾拉看著那個瓶子，瓶身上的刮痕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你帶回來的那個。”她說，“從那個叫灰燼鎮的地方。”
陸覺點頭。
“這裡麵曾經泡著一隻手。”他說，“一個老人的手。手腕上有個錨形的刺青，掌心有厚厚的繭子，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汙漬。他活著的時候，在地鐵站掃地。我逃亡的早期，在一個地鐵站過夜，他看見了我。他沒有舉報我，沒有叫警察，隻是對我點了點頭。”
艾拉沒有說話。
“他有一個編號。H-556。在伊萊賈的賬本上，他值九萬四千美元，這是他身體的全部器官加起來的價格。但那個刺青讓他的手賣不出去，所以它留在了罐子裡，被我看見。”
他把瓶子放回窗台。
“如果我不回去，他就永遠是H-556。永遠是一個數字，一個價簽，一個被係統轉化成利潤的‘物料’。如果我回去，也許……也許有人會知道，H-556曾經是一個老人，曾經在地鐵站掃地，曾經對逃亡者點頭。”
艾拉沉默了很久。
爐火劈啪作響，窗外偶爾傳來樹枝被雪壓斷的悶響。
“我爺爺說過一句話。”她終於開口，“他說，有些人活著是為了自己，有些人活著是為了那些不能活的人。你是哪種？”
陸覺沒有回答。
艾拉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用拳頭捶了捶他的肩膀。
力道不輕，陸覺踉蹌了一下。
“那就去。”她說，“但別死。如果你死了，那些編號就真的隻剩編號了。”
那天晚上，約瑟夫請陸覺到長屋吃飯。
社區的幾個老人也在，還有艾拉和幾個年輕人。
餐桌上是馴鹿肉、烤土豆和一種用雲杉葉泡的茶。
氣氛不像告別宴，更像普通的家庭聚餐。
飯後，約瑟夫帶陸覺走到長屋外，坐在一堆篝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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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在雪地中央跳動，把周圍的雪映成橙紅色。
“你知道我祖父的事。”約瑟夫說，“他從寄宿學校逃出來，後來又回去作證。那時候他四十多歲，有家庭，有孩子，有穩定的生活。但他還是回去了。”
陸覺聽著。
“我問過他為什麼。他說：‘因為如果我不回去，那些死在寄宿學校裡的孩子，就真的白死了。’”
約瑟夫撥了撥篝火，火星升騰，消失在夜空裡，“他不是恨那些學校，不是恨那些老師，甚至不是恨那個係統。他隻是想讓那些孩子被記住。哪怕隻有一個名字被記住，他們的死就有了一點意義。”
他看向陸覺。
“你現在做的事，一樣。”
陸覺沉默。篝火的熱度撲麵而來，但他的背脊是冷的，被身後的雪地凍著。
“你怕嗎？”約瑟夫問。
“怕。”陸覺說，“怕死，怕失敗，怕被人利用，怕最後什麼都改變不了。”
約瑟夫點點頭。“我祖父也怕。他說他作證那天，腿抖得站不穩，說話的聲音像蚊子。但他還是說了。說完了，腿還在抖，但他說了。”
他站起來，拍拍陸覺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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