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覺走進聽證室時，第一感覺是冷。
不是空調的溫度，而是空間本身的冷。天花板很高，熒光燈管排在頭頂，光線均勻得像稀釋過的牛奶，不會在任何物體上產生陰影。
木製長桌的漆麵是深褐色的，沒有反光。十五把椅子整齊排列在長桌後方，椅背上沒有銘牌，但每一把都坐著一個人。
十五個參議員。有些人他在新聞裡見過，有些他完全不認識。
杜特賴特坐在正中央，佛蒙特州的獨立派參議員，銀灰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麵前的麥克風位置比其他人的略低，她可能是全場唯一一個不需要調整話筒的人。
旁聽席大約坐了六成滿。記者們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成一片，像細小的光斑。
幾位國會助理坐在後排，麵前攤著翻開到一半的文件夾。
杜特賴特敲了一下桌麵，是的，桌麵，不是木槌，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時收緊。
“陸覺先生，請宣誓。”
陸覺站起來。他的右手舉到一半，停了半拍，仿佛是在確認那隻手是否還屬於自己。然後他完成了宣誓。
他坐下。椅麵比預想的硬，椅子腿沒有調節高度的功能，他的腳掌剛能夠到地麵，小腿的肌肉在落座一瞬間微微繃緊了。
“你在泛視科技公司參與天穹之眼係統項目期間，擔任什麼職務？”
“算法工程師，後來升任核心模塊維護負責人。”
“你的工作內容包括什麼？”
“設計、訓練、優化人臉識別算法的特征提取層。簡單說，教計算機如何從一張臉裡提取關鍵信息，以便在不同光線、不同角度下都能準確識別。”
“你在任職期間，是否注意到係統存在異常？”
“我注意到係統某些郵政編碼區域的圖像采樣密度明顯高於其他區域。那些區域往往是移民聚居區或低收入社區。”
杜特賴特低頭看文件，沒有追問那個差異有多大。她旁邊一位民主黨女性參議員接過問題：“當你注意到這個差異時，你做了什麼？”
“我提交了一份問題單。”
“問題單的內容是什麼？”
“我指出訓練數據分布不均可能導致係統對特定人群產生更高誤判率，建議重新平衡數據采樣。”
“然後呢？”
“第二天，我的直接上級約我談話。他告訴我，有些設計出於國家安全考量，我應該信任係統的整體設計，而不是對局部參數質疑。”
“你沒有繼續追問？”
“我追問了一句：‘那個黑箱模塊的設計原則是什麼？’”
“他回答了嗎？”
“他說：‘政府那邊的需求，我們隻負責提供接口。’”
陸覺說到這裡，坐在杜特賴特右側的一位共和黨參議員開口了，語速比其他人快：“陸覺先生，你剛才提到‘黑箱模塊’。你是否知道那些模塊的完整功能？你是否參與過它們的編碼或測試？”
“我沒有參與編碼。我閱讀過它的接口文檔，唯一一份我能接觸到的技術描述。那份文檔裡沒有算法細節，隻有一行功能概述：‘本模塊用於識別潛在公共安全威脅，具體算法由合作方提供。’”
“合作方是誰？”
“文檔裡沒有寫。”
“你當時有沒有嘗試獲取更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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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覺停了一下，大約兩秒。“有。我嘗試追蹤過那個模塊的數據流向。但每次追蹤都會被權限係統攔截。我的上級告訴我，繼續追問的後果可能包括解除我的項目權限。”
那位共和黨參議員沒有繼續追問，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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